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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圈打得极慢。慢是因为李世民每摸一张牌都要停一下。
那双手在朝会上批过奏疏,在战阵上握过弓,在武德九年那个早上握过别的东西。此刻这双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竹片,翻过来看正面,再翻过去看背面,看完了才慢慢插进牌里。
插的位置还不对。
“万子放一头,筒子放一头,条子搁中间。”李渊伸手过去,隔着桌子把儿子牌墙上的一张“三条”抽出来,往中间一插,“混着摆,你自己都看不清有什么。”
“儿臣记下了。”
“记什么记,手熟就行。”
第一把李世民放炮,放给了柳儿。
柳儿摊开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摊到一半停住,又想把牌收回去。
“胡了就是胡了。”李渊一巴掌拍在桌上,“收钱。”
“奴婢不敢。”
“朕的规矩,牌桌上不论尊卑。”李渊转头看儿子,“皇帝,你说是不是。”
李世民从自己面前的铜钱堆里数了三枚,推过去。
“该给多少。”
“三文。”
“如此。”李世民把钱推到柳儿手边,手指从铜钱上撤开时顿了一下,“拿着。”
柳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一起上,才把那三枚铜钱捧住。捧住以后不敢放进钱袋,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三文钱。大唐皇帝亲手给的三文钱。柳儿这辈子怕是不会花它了。
第二把李世民又放炮。
这回放给了何七。
何七胡的是个平胡,牌摊开了自己都没发觉,还是旁边的常安抬手肋了肋。何七收钱的时候脸都绿了,收完钱一个劲儿地作揖,作到李渊嫌烦,抓起一张牌砸过去。
“坐好!打牌!”
那张牌砸在何七胸口上,弹到桌上,转了两圈停住。是张“白板”。
常安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牌捧回李渊面前:“太上皇,您这张还没打呢。”
“打了。”李渊头也不抬,“砌到人身上也算打。”
第三把,李世民终于摸到了一手像样的牌。
李渊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是因为李世民的坐姿变了——脊背原本挺得笔直,从摸到第七张牌开始,那道笔直的线往前压了半寸,肩膀往里收,眼睛盯在牌上不再抬。
嚯。这不就是打牌的姿势吗。
朕前世公司里那个部门经理,开会时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一到麻将桌上就这个德行。人性这东西真是跨越一千四百年不带变的。
李渊摸到一张“东风”,捏在手里没打。
“皇帝。”
“儿臣在。”
“你手里是不是听牌了。”
李世民的手停住了。
“父皇如何得知。”
“你不打万子了。”李渊把那张东风扣在桌上,“从第八巡起,你一张万子没出过。你在等万子。”
殿里静了一下。
李世民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渊看清楚了里头的东西——那是打了半天牌以后,第一次真正在看对面这个人。
“父皇好眼力。”
“打了半辈子的仗,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朕当年是怎么打进长安的。”
吹一下怎么了。
反正打进长安这事儿,一半是你打的,另一半也是你打的。
李渊把那张东风重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往桌心一丢。
“东风。”
李世民的手指在自己的牌墙上顿了半息。
“过。”
过?好家伙,你在等万子,朕打了张风牌你过,那你就是缺一门万子的边张或者卡张。你等的是四万还是七万。李渊在心里把这几巡打出来的牌过了一遍。
四万出过两张,一张朕打的,一张常安打的。七万一张没见。那你等的多半是七万。
李渊看了看自己手里。手里正好有一张七万。
嘿。
李渊把那张七万捏出来,捏在指尖上转了半圈,转完了塞回牌堆最里头。
不给。就不给。
再摸三巡,李渊自己摸上了。
“朕胡了。”
李渊把牌一推,十四张竹牌哗啦啦倒下来,倒得满桌都是。
然后李渊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朕胡了!自摸!自摸带杠上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