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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打完,裴寂输了三百文。第二圈打完,一贯二。到第四圈的时候,裴寂让家仆回府取钱去了。
“太上皇,”常安在旁边小声提醒,“要不……歇一歇?”
“歇什么。”裴寂头也不抬,两只手把面前十三张牌捏得死紧,“老夫这一把有五个筒子。”
五个筒子,你把手里的牌全报出来了你知道吗。
李渊摸了一张牌,看都没看,直接打出去。
“三筒。”
裴寂的手往前一探,探到一半又缩回去。
“不碰。”
“碰不碰随你。”李渊往凭几上一靠,“不过老裴,你要是不碰,下一张三筒就没了。”
裴寂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上皇怎知?”
“朕不知。”李渊摊手,“朕吓唬你的。”
裴寂盯着那张躺在桌心的三筒,盯了足足五息,最后咬着牙把手伸出去。
“碰。”
牌一亮,果然是两张三筒。
李渊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一筒到九筒,你现在明牌三张三筒。你手里五个筒子去掉两张,还剩三张。你刚才犹豫的时候,眼睛往左手边第四张牌扫了一下。那说明你的听牌在那个位置。——老裴,你打牌跟你在朝堂上说话完全是两个人。你在朝堂上一句实话不说,在牌桌上一张牌都藏不住。
这一把李渊自摸。
“三家给钱。”李渊把牌一推,“常安三十文,何七三十文——老裴,你六十。”
“为何臣是六十?”
“你碰了牌,明牌一副。”李渊胡诌,“明牌加倍。”
“先前没有这个规矩。”
“先前你没碰。”
裴寂张着嘴,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咽了下去,从钱袋里数出六十枚铜钱,一枚一枚往桌上摆。
摆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不是心疼,是被气的。
第五圈,裴寂开始变了。
原本的坐姿是笔直的,腰不靠椅背,两条腿并着。打到第五圈,那条腰慢慢往前弓,弓成一张弯的弓,胳膊肘架在桌沿上,下巴往前伸。玉带松了半格,没人提醒。袖口沾了一小块茶渍,也没人提醒。
到第六圈,裴寂的白胡子上挂了一粒瓜子皮。李渊看见了,没说。
这画面。大唐司空,正二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一朝重臣。现在趴在桌子上,胡子上挂着瓜子皮,两只眼睛通红,盯着桌心那张牌,嘴里念念有词。
第六圈打到一半,何七放了一炮。
裴寂猛地一拍桌子。
“胡了!”
那一嗓子喊得整个殿都在响。何七吓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半个身子,常安手里那张牌“啪”地掉在地上。裴寂把牌一张一张摊开,摊得极慢,摊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都在抖。
“清一色。”
李渊探头看了一眼。
一色万字,五个搭子。
运气。这老头子胡了这么一把,接下来能把裤子输掉。
“多少钱。”裴寂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清一色番四倍。”李渊心算了一下,“何七放炮,一家赔。”
何七的脸绿了。
“何七的钱,朕替他出。”李渊摆手,“常安,从朕那匣子里数四百文给司空。”
“太上皇不可。”裴寂立刻推辞。
“你收着。”李渊说,“朕说了,牌桌上不论尊卑。何七一个匠人,一个月例钱多少?你赢他四百文,明天他就得吃糠。”
裴寂张了张嘴。
那张老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几乎抓不住。
“臣明白了。”裴寂把那四百文推回去一半,“余下的,算臣请何七的。”
何七跪在地上磕头,磕了三个。
“起来打牌。”李渊踢了踢凳子腿,“下一把。”
那是裴寂当天赢的唯一一把。
第七圈,裴寂输了两贯。第八圈,裴寂输了三贯。到未时初,裴寂面前的钱袋已经瘪了。裴寂坐在那儿,两只手压着膝上那只空袋子,压得袋子摊成一张薄饼。
李渊看着对面这张脸。
那张脸这会儿的表情,很难形容。眉毛往下垂,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可两只眼睛还盯在桌上那一百三十六张牌上,一眨不眨。整张脸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上半张脸在肉痛,下半张脸还在算牌。
“老裴。”
“臣在。”
“输了多少了。”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十贯。”
李渊“噗”地一声,把嘴里那口茶喷了半桌。
“十贯?”
“十贯。”裴寂的声音闷闷的。
李渊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老裴。”李渊指着对面这张脸,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官儿,你这官儿白当了!”
“太上皇……”
“正二品的司空,”李渊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参预朝政,一句话能定人生死……”
“打牌打不过一个烧火的太监!”
何七蹲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桌底下去。常安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死咬着嘴唇。裴寂那张老脸一层一层地红上来,从脖子红到耳根,最后连脑门都红了。
“臣……臣今日手气不佳。”
“手气?”李渊抹了把眼角,“老裴,你打了八圈,八圈里头你碰了十四次。”
裴寂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