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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圣争霸赛打到第五天,出了个意外。
第一届的头名不是柳儿,是浣衣局的春桃。
那天决赛打到最后一圈,春桃连着自摸三把,把另外三家的钱全刮干净了。李渊坐在裁判的位置上,看着这丫头把面前那堆铜钱一枚一枚码成塔,码到第十二枚的时候,塔倒了。
“太上皇!”春桃站起来,两只手在半空举着,举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李渊摆手,“过来领鸡。”
半只烧鸡端上来,用荷叶包着,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春桃捧着那包鸡,站在院子中间,哭了。
李渊亲手写了三个字,贴在正门内侧的墙上。
“陈春桃。”
字写得不算好,李渊这具身体的手是练过的,可这脑子里的人是个二十八岁的社畜,两下打架,写出来的字四不像。但是没人敢说不好。从那天起,每个进这院子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三个字。
第六天,裴寂来了。
来的名目是“探望太上皇”。
这个名目,裴寂用了三回了。第一回坐了一刻钟,说了六句话,走了。第二回赶上李渊摔了膝盖,隔着帘子请了个安。这一回来得蹊跷。
“司空到了多久了。”
“回太上皇,一炷香。”常安压低声音,“在前院站着。”
“站着?”
“没进来。”
李渊放下手里的牌。
“怎么回事。”
常安的表情有点古怪。
“司空进了门,走到二门口,就不动了。”
“看什么呢。”
“看……看东厢那几桌。”
李渊愣了两息,然后笑出声。
好家伙。今天是第六天,八进四的第二场,东厢那边摆了三桌,正打得热闹。老裴一进门就撞上了。
李渊把手里那把牌往桌上一扣。
“请。”
裴寂进殿的时候,那副架子端得很足。紫袍,玉带,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的都没有。进门先躬身,躬到底,两手交叠在腰前。
“臣裴寂,叩见太上皇。”
“坐。”
裴寂谢了恩,撩袍坐下,膝盖并得死紧,两只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
“今日什么风把司空吹来了。”
“臣近日在门下省理事,忙了些。”裴寂的声音软,尾音带笑,“昨日理毕,心里就挂着太上皇。今晨一得空便来了。”
“朕这儿有什么好挂的。”
“太上皇春秋高了,臣不放心。”裴寂顿了顿,“听闻上月太上皇又有不适……”
“摔了一跤。”李渊摆手,“不值一提。”
裴寂立刻接上:“臣听说了。臣当时就想来看看,只是……”
“只是什么。”
裴寂的话卡了半息。
“只是政务缠身。”
只是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不敢来。这话你说不出口,朕替你想。
李渊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殿里静了一下。窗外传来一阵响。
“哗啦。”
那是东厢在洗牌。声音顺着风飘进来,脆生生的,一百三十六张竹片撞在一起,撞出一片碎响。李渊没抬头,眼角却往对面瞄了一下。裴寂的脖子动了。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头没转,脖子上的筋往右边扯了半分,眼珠子往窗子那边斜了一下,斜完了立刻收回来。
李渊喝了口茶,把盏放下。
“外头吵,司空别见怪。”
“不吵,不吵。”裴寂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热闹好。太上皇这院子有人气,臣看着高兴。”
外头又是一阵“哗啦”。
紧接着是一声喊。
“碰!”
裴寂的胡子抖了一下。
“那是何物?”
“打牌。”
“打牌?”裴寂的眉毛往上抬了抬,“是那个……长安如今传的那个?”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难道传出去了?朕这牌才做了半个月,出过这个门吗?
“什么传的?”
裴寂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紧往回收:“臣是说……臣听家中下人提过,说宫里近日兴了一种戏具。”
家中下人。你府上的下人跟这院子里的人有往来?正常。宫里跟府里,采买、传信、领赏,天天走动。
“朕做的。”李渊也不藏,“朕闲着没事,让人刻的。”
“太上皇亲制?”裴寂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亲画。”李渊纠正,“刻是何七刻的。”
裴寂的眼睛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张空着的方桌上。桌上摆着一副牌,四摞码得整整齐齐,中间放着一副骰子。
那一眼看得很快。看完了立刻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上皇圣明。”裴寂说,“闲居之余,制器自娱,正是养生之道。”
“朕不是养生。”
“哦?”
“朕是闷。”
裴寂笑了,笑得很谨慎:“太上皇说笑。”
外头第三阵“哗啦”响起来。
这一回响得特别久,三桌一起洗牌,声音叠在一起,像下雨。裴寂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两下。李渊看见了。
手指头动了。
朕认得这个动作。武德七年,朕跟这老头子在两仪殿商量给突厥的岁贡,谈到一半这老头子的手指就这么在膝上捻。捻完了就要开口讨价。这是想要东西的时候的动作。
李渊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