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批量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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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磕巴声吵醒的。

不是外来的,是识海里青玄在数余烬,数得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像钟在脑仁里闷响。陈默睁开眼,舌根泛起碱涩,皮肤感到一层涩壳。天是青的,可青里渗着白,不是云,是霜,落在焦壳上,壳是黑的,霜是白的。

他左手撑着石台,坐起来。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死,血不流了,冷得像三九天摸铁门。左肩的洞还在,焦边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屑,落在石台上。他试着抬左臂,臂是木的,抬到一半,筋扯着后脑勺,扯得后槽牙发酸。

石台上,搪瓷缸还扣着输·免两个字。缸底那片金脉叶子,被体温焐了一夜,边缘卷了,烫手,指腹一碰就缩。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断旗杆上的骨笛化石磕在杆头,嗒,嗒,两声,不成调,震得后槽牙发酸。

陈默左手去拿搪瓷缸。缸是空的,底朝天,他倒过来,用指腹蹭了蹭那片叶子。叶子糙的,蹭下一层细渣,渣是涩的,蹭得指腹发麻。他把缸放回石台边缘,左手去够木刺。

木刺圆头,在焦土上,挨着输·免那行字。他没划,只是把木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糙的,像砂纸。

坡下有脚步声。

轻,稳,每一步都踩在焦土的硬壳上,壳不碎,只扬起一丝灰,灰又轻,又薄。风先变暖了,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的腥甜。不是巡星使。巡星使的步子轻里藏着钉。不是巫族。巫族的步子沉里带着血。这影子的轻,是飘的,鞋底像没沾地。

陈默抬头。

先看见白色铺在地上,白袍的角扫过焦土。然后看见空着的两只手,掌心朝上。最后才看见脸,圆脸,淡眉,眉尾低着。是白泽。第二次来。

白泽上坡,在坡口停住。他没像上次那样盘腿坐下,他站着,眼睛先往陈默脸上落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停在石台上,停了最久。他看着输·免两个字,看着旁边新起的月回纯暗,看着被搪瓷缸扣住的字迹。他蹲下来,像上次那样,伸出一只手,手指悬在字上方三寸,在量这道线的深浅。

岩的记账法。白泽说,声音温的,像在念一本旧书,横线是日,竖线是项。现在又多了一道——败痕。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移到树苗。树苗两片叶子,叶尖垂着,卷着边。根下的土,微微隆起一块,是巫血石埋着的地方。他鼻尖动了动,像闻到了什么。不是土腥,是另一股味,从地底渗上来的,涩的,舌根发紧,像咬了一口生柿子。

掌柜的。白泽开口,声音温的,带着草木灰的腥甜,像含了一口沤烂的青稞,又见面了。

陈默坐在树苗下,没有起身。左手搭在石台上,指腹蹭着搪瓷缸底的焦痕。

白泽往前走。不是巡星使的十步停,是一直走到石台前,在三步外站定。他低头,看着石台上的那道横线,看着横线旁边新起的输·免两个字,看着被搪瓷缸扣住的字迹。

天庭有笔生意。白泽说。

陈默的左手突然抽筋,搪瓷缸差点脱手,缸底金脉叶子飞出去半寸。他硬用中指根顶住缸沿,右手从袖管里甩出来,僵着,去捞那片叶子。右肩伤口崩裂,血滴在石台上,落在二字旁边,把灰土晕出一小片红。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

不接。陈默说。两个字,平板。

白泽的淡眉动了一下,眉尾挑了半分。

还没说是什么生意。

天庭的。陈默说。三个字,平板。

天庭的,也是生意。白泽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台边,不请自坐。不是坐石台,是坐地上,焦土上,白袍的角铺开来,沾了灰,灰渗进白里。他盘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空着,掌心朝上。

批量。白泽说,战死的。执念。防淤积。

四个字。砸在焦土上。

陈默的左手,从搪瓷缸上抬起来。并指,在空中虚虚一剪。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冻硬的葱。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

白泽身上没有执念光晕。他是瑞兽,不沾因果。可他带来的,是成百上千的执念,胃往下坠,肩膀被压出血印,鼻腔里灌进腐酱的稠味,从白泽的广袖里渗出来,渗得人鼻腔发酸。

……百起……像……钟……里……锈……在……掉……渣……渣……掉进……空……心……里……回声……震得……脑仁……发……麻……别……硬……接……缸……要……裂……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像钟在脑仁里闷响。

陈默左手按在石台上。指腹蹭着那道横线,蹭得指节发白。他着白泽带来的——不是光晕,是重量,压得肩膀发疼,水缸微微发颤,压得树苗叶子往下垂了半寸。那重量不是实的,是淤的,吸气像吸粥,稠得肺叶张不开。

多少。陈默说。

百起。白泽说,起当。月结。

利息。陈默说。两个字,平板。

天庭出余烬。白泽说,价按单算。

批量。陈默说,利息加倍。

白泽的淡眉,又动了一下,眉尾挑了半分,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盘腿坐着,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可掌心不再朝上,是朝下,按在焦土上,按得指节微微发白。

掌柜的,他说,你比传闻中黑。

黑店。陈默说。两个字,平板。

他左手去够木刺。木刺圆头,在焦土上,挨着输·免那行字,新起了一行。

划一道:批。

划第二道:量。

划完,后槽牙咔地一错。他把木刺扔回石台,左手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

不坑人。陈默说。三个字,平板。

白泽沉默了一瞬。他盘腿坐着,白袍的角铺在焦土上,沾满了灰,灰渗进白里,像烙进了纹路。他的淡眉低着,清井似的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指尖上的灰,灰里混着渣,渣是银的。

加倍,白泽说,天庭不出。

那就不接。陈默说。

白泽抬起头,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清井似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沉得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眼眶里颤。他看着陈默,看着那个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食指中指并不到头的掌柜,看着掌心的焦黑烫印,看着腕子内侧那道叶脉状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