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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收棉站的王站长开着拖拉机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田间的宁静,也像是敲响了宣判的钟声。
王站长是个老行家,眼睛毒得很,那是几十年的经验堆出来的,什么东西在他手里过一遭,是骡子是马立现原形。他跳下车,先走到李老栓的地里,抓了一把棉花,眉头就皱起来了,手指在棉絮里捻了捻,又摊开看了看。
“老栓啊,你这棉花,受了虫灾了吧?品级上不去,顶多算个二级花,还得挑挑拣拣,这僵瓣可不少,卖不上价啊。这年头,纺织厂要求高,这种成色,怕是只能做低端货了。”
李老栓苦着脸,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那旱烟袋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像是在敲打着自己那颗不服老的心。
王站长又走到大强的地里,抓起一把棉花,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到了金元宝。他用力攥了攥,松开手,棉花迅速回弹,蓬松如初,洁白无瑕。
“好!好!好!”王站长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都高了八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大强,你这棉花,一级花!不,这成色,这绒长,我看能评个‘双一’级!这可是出口的好料子啊,纺织厂抢着要,价格能比普通棉花高出一大截!”
周围的村民一听,都围了上来,看着那两堆截然不同的棉花,议论声炸了锅。
“还得是大强啊,这科学种地,就是不一样。”
“那是,人家又是控旺,又是放蜂,这功夫没白费,看看这成色,啧啧。”
“老栓叔那老法子,还是差点火候啊,不服老不行,时代变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李老栓的心上,火辣辣的疼。他听着那些话,看着大强被人群簇拥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大强,又看看自己那堆略显灰暗的棉垛,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羞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那是放下了包袱后的轻松,是承认不足后的坦然。他明白,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经验”,在科学面前,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他走到王站长面前,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大声说道:“王站长,您给评,该是几级就是几级,我不冤!今年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这科学种地,我是真信了!”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大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诚恳。
“大强,叔这辈子种地,自以为是把好手。今儿个才明白,这地里的学问,深着呢!以前叔总说你是‘瞎折腾’,现在看,是叔老了,糊涂了。这科学,真神!叔服了!”
大强赶紧扶住李老栓,动情地说:“叔,您别这么说。您的经验也是宝,要是没有您前期的水肥管理,我这棉花也长不好。咱们这是‘土洋结合’,缺一不可!以后,咱们爷俩一块干,把咱们村的棉花种得更好!”
秋风起,棉田翻滚着白色的波浪,像是大海在欢呼。
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两代庄稼人,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
那洁白如雪的棉花,不仅见证了丰收的喜悦,更见证了观念的更新。
老陆家村的棉花,因为科学,变得更加洁白;老陆家村的人,因为科学,变得更加敞亮。
这一年,老陆家村的棉花卖出了好价钱。而比钱更值钱的,是村民们心里那颗“信科学”的种子,也在这个秋天,破土而出,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