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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刚过,老陆家村的风里就带了凉意,那是秋天独有的爽利,吹散了夏末最后的一丝燥热,也吹得人心里头既踏实又有些许莫名的躁动。这种躁动,源自于土地深处最原始的渴望——那是对收获的期盼,也是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地里的棉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炸开了壳。原本青绿的棉田,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浓稠的牛奶,白茫茫的一片,在秋阳下泛着银光,一直铺展到天边。风一吹,棉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一季的悲欢。
这是收获的季节,也是验货的时候,更是那场关于“稀植”与“密植”、“土法”与“科学”的赌局见分晓的日子。
李老栓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草尖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地贴在腿上,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心里既盼着,又怕着。盼的是这一年到头,终于能见着回头钱了,家里的油盐酱醋、孙子的学费都指着这片地;怕的是,前阵子那场棉铃虫的灾,还有自己那坚持了一辈子的“稀植通风”老法子,到底给收成留下了多大的疤。
走到自家地头,李老栓停住了脚,手里的旱烟袋杆子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棉桃是炸了,絮也吐了,可那白,不纯。
因为前期虫害闹得凶,加上后来为了救急,又是喷土烟叶水,又是猛灌大化肥,不少棉桃受了伤。吐出来的棉絮,虽然看着蓬松,但细看之下,夹杂着不少僵瓣和黄染。有的棉絮上,还沾着虫咬后的黑斑,像是美人脸上的麻子,怎么看怎么别扭。那一朵朵棉花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沉闷,透着一股子没精打采的劲儿,像是生了病的孩子。
李老栓蹲下身,伸手揪下一朵棉花,捏在手里搓了搓。手感有些发涩,不够松软,纤维短,还没什么弹性。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陈旧的土腥味夹杂着淡淡的药味。他叹了口气,把棉花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心病,沉甸甸地坠着,压得他直不起腰。
“老栓叔,早啊!”
远处传来大强洪亮的声音,透着股子精气神,像是刚出炉的馒头,热乎又劲道。李老栓抬头望去,只见大强正站在对面的田埂上,身后是一片白得耀眼的棉海。他手里捧着一团棉花,笑得像朵花,那笑容比秋阳还灿烂,刺得李老栓眼睛生疼。
李老栓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本能地想避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非得去比个高低不可。那是庄稼人骨子里的倔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肯轻易认输。
这一看,李老栓彻底服了,那股子倔劲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大强那片地,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经过那一番“整枝”和“赤眼蜂”的折腾,大强的棉花长得那叫一个争气。虽然株型看着不如老栓家的粗壮高大,但结铃多,桃大皮薄;棉桃不大,但个个饱满,像是吃饱了奶的娃娃,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最让人眼馋的,是那成色。
那一朵朵棉花,洁白如雪,光亮如银。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天上的云彩掉进了地里。每一朵都像是精挑细选的工艺品,整齐划一,透着股子灵气。因为采用了生物防治,棉桃上没有虫眼,没有黑斑,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大强随手摘下一朵,轻轻一扯,棉絮拉出长长的丝,韧性十足,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叔,您闻闻。”大强把棉花递到李老栓鼻子底下,眼神里没有炫耀,只有真诚。
李老栓凑过去一闻,一股清淡淡的草木香,没有半点霉味和药味,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是阳光和雨露凝结成的香气。
“这……这才是好棉花啊。”李老栓喃喃自语,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团发涩的棉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