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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刚过,老天爷却像是突然翻了脸,毫无征兆地变了一副狰狞面孔。
一场倒春寒裹挟着霜冻,在半夜里悄无声息地席卷了老陆家村。昨夜还是暖风熏人、蛙声一片,今早大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地间竟是一片惨白。厚重的霜花像粗盐粒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屋顶、树梢,甚至连路边的枯草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一踩就碎。
育苗棚里的温度骤降。
大强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夹袄,正拼命地往炉子里添柴火。枯树枝塞进去,发出噼啪的声响,可那炉火像是被这透骨的寒气冻住了一样,火苗子发蓝,怎么也旺不起来。挂在棚壁上的温度计,水银柱死气沉沉地停在十度,还在一点点往下滑,每降一格,都像是踩在大强的心尖上。
“不行,这点火根本顶不住。”大强急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瞬间变得冰凉。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得加厚草帘,还得在棚里多生几个火盆。可咱们哪还有多余的草帘子?”
二赖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看着那些叶片已经开始微微打蔫的棉苗,眼圈都红了:“哥,没草帘子咋整?我去拆咱家草房的顶!把房顶的草拆下来盖苗!苗比房金贵!”
“胡闹!”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严厉。
李老栓披着那件露着棉花套子的破羊皮袄,背着手站在风口。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棉苗,又看了看急红眼的大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拆什么房顶!那是你爹留下的家业,拆了你住哪?要拆,拆我家的!”
“老栓叔,那不行……”大强一愣。
“咋不行?”李老栓瞪着眼,胡子都在颤抖,“棉花是全村的身家性命,是你立了军令状保下来的希望!我那几间破草房算个屁!只要苗能活,房子塌了我也住窝棚!二赖子,愣着干啥?跟我去拉草帘子!快!”
说完,李老栓转身就冲进了寒风里,那佝偻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大强看着老人的背影,眼眶一热,鼻头酸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翻涌,抓起铁锹:“二赖子,听老栓叔的!咱们先把棚里的火生起来,我去弄土坯,把迎风面的墙再垒高一尺,挡住风头!”
这一老一少,就在冰天雪地里跟老天爷抢时间。
李老栓人老力气小,但他那是真拼命。他跑回家,把家里备用的、甚至盖在自家炕上的那床旧棉被都抱来了。他踩着梯子,一层层地往育苗棚顶上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冻得发紫,指关节粗大红肿,却连停都没停一下,嘴里还念叨着:“盖严实点,再盖严实点,别冻着娃儿们。”
大强在棚外垒土墙,手指冻僵了,抓不住铲子,就放在嘴边哈口热气,搓一搓,感觉稍微有点知觉了继续干。泥土冰冷刺骨,混合着霜雪,粘在手上像胶水一样,但他浑然不觉。
路过的村民看到了,都停下了脚步,缩着脖子躲在墙根底下看。
“这大冷天的,大强他们这是干啥呢?”
“听说是倒春寒,怕那宝贝棉花苗冻死,在拼命保温呢。”
“哎哟,这大强也是实诚,为了咱村的事,连命都不要了。”
“还有李老栓那个老倔头,我刚才看见他把自家炕上的被子都抱来了,这老东西,这是转性了啊!”
人群中,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呼啸,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当初大强提议种棉花时,这些人大多是在看笑话,甚至等着看大强赔得底掉,等着看这爷俩出洋相。可如今,看着风雪中那两个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为了保护幼苗而不顾一切的架势,大家伙儿心里的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那是愧疚,也是感动,更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热血。
“咱不能光看着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有些颤抖。
“对!那是咱村的棉花,不能让他们爷俩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