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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分发的钞票像一把燎原的野火,瞬间烧红了老陆家村每个人的心,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躁动的热浪。那一夜,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下,算盘声、商量声、婆娘的劝阻声、汉子的拍腿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盘算着怎么跟着大强干一场大的。
第二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大强家的院门还没开,门外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手里紧紧攥着皱皱巴巴的票子,有的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有的直接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捂得热乎乎的,生怕晚一步就赶不上这趟致富的快车。
“大强,算我一个!我家那五亩旱地全入股!”王叔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嗓门最大,脸涨得通红。
“还有我!我把给娃娶媳妇的积蓄都拿出来,信你!”李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叠零碎的毛票。
“大强兄弟,你看我这身子骨,还能再干二十年,算我一个劳力股,管饭就行!”
大强站在高高的磨盘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涨红且充满渴望的脸,心里既热乎又沉重。他双手用力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咱们互助组要干,就要干票大的!我昨晚想了一宿,咱们不能光守着那几个旧棚,要在村东头那片荒地上,再建十个新大棚!种反季节辣椒和茄子,那玩意儿比黄瓜还金贵!”
“十个!”人群瞬间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干!跟着大强干,肯定能发财!”
大强趁热打铁,当场拍板成立“老陆家村蔬菜种植合作社”。大家你五十、我一百地往上凑,不一会儿,桌上的钱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大强粗略一算,加上之前的积蓄,竟然凑够了三千块。
然而,兴奋劲儿还没过,一盆冰凉的冷水就迎头浇了下来。
大强带着二赖子和几个懂行的老把式,拿着尺子去镇上建材站盘算物料。这一算,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竹竿、塑料薄膜、草帘子、铁丝……这些东西最近因为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大棚,价格涨得离谱。原本预算两千块能拿下的材料,现在张口就要四千五。
“大强,这……这钱不够啊。”二赖子捏着算盘,手指都在抖,“咱们满打满算才三千块,还差一千五的窟窿。这一千五要是填不上,这十个棚就是十个烂尾坑,咱们的钱全得打水漂。”
大强蹲在建材站门口,狠狠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三千块,那是全村人的血汗钱,甚至是棺材本。可现在,这点钱在庞大的工程面前,显得那么杯水车薪。
“没钱可以借,可这材料缺货啊!”负责采购的老李跑过来,一脸焦急,“站长说了,塑料薄膜厂里断货,得等半个月。竹子也被隔壁县拉走了一大半。咱们有钱都买不着东西,这可咋整?”
一边是资金缺口像张着大嘴的深渊,一边是建材短缺像横亘在前的高山,进退维谷。
回到村里,大强看着那些满怀期待等着开工的村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钱不够?那是打击大家的积极性。说买不到材料?那是承认咱们没本事。
“大强哥,咋样?啥时候动工?”二赖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大强掐灭了烟头,看着远处那片荒芜的村东头,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没钱,咱们就想办法省钱。没材料,咱们就想办法找材料。”大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二赖子,通知全村,明天不上工了。男人跟我去后山砍野竹子,女人和老人去废品站、去邻村收旧塑料布。咱们买不起新的,就用旧的拼!咱们买不起足够的竹子,就自己去山上砍!”
“那钱呢?还差那一千五呢?”
大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了村西头那座废弃的砖窑厂,那里住着村里有名的“怪人”——赵疯子。据说他当年跑买卖发过财,后来疯了,但手里肯定还有钱。
“我去借。哪怕是把这张脸豁出去,我也要把这窟窿堵上。”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大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前路艰难,但他知道,这根弦,崩断了也得接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