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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残阳如血。晚霞将老陆家村湿漉漉的村道染成了一片温暖而壮丽的橘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腥气与庄稼拔节的清香。互助组大棚前的打谷场上,此刻比过年还要喧腾。
黑压压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老槐树的杈口都蹲着几个半大孩子。无数道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场地中央那张斑驳的旧方桌上。四周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方桌正中央,赫然摆着一摞花花绿绿的钞票。有一块的,有两块的,更有那让人眼热的十块“大团结”。那是大强和二赖子刚从镇上卖瓜回来,连脸上的泥点子都没顾上擦,便直接搬来的“战利品”。那钱虽有些皱巴,甚至还带着雨水的潮气,但在村民们眼里,那简直就是世上最耀眼的金条。
大强立于桌后,清瘦的面庞上还挂着雨水冲刷后的疲惫,裤脚卷至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满是泥点。但他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团燎原的火。
他拿起算盘,修长的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傍晚炸开,每一声都像是精准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咳咳,”大强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穿透了暮色,“乡亲们,静一静!这一茬黄瓜,咱们顶着暴雨,一共抢收了八百斤!原本收购商老刘想趁火打劫,一块五压价,咱们没答应!咱们自己拉去镇上,一家一户地跑,硬是卖了一块八!”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像风吹过麦浪。“一块八……乖乖,这价钱,比卖猪肉也差不离了!”
“除去拖拉机油钱、过路费和损耗,”大强手指飞快,最后猛地一归位,高声报数,“咱们这一季黄瓜,净赚一千三百六十元!”
“一千三……”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要知道,以前种麦子,一亩地累死累活一年也才挣百十来块。这大棚黄瓜才几天功夫,竟挣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大强目光流转,穿过人群,落在了前排的二赖子身上。
此时的二赖子,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局促地站在最前面,两只满是泥垢的大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眼神中交织着渴望与躲闪,想往前凑,又怕被人笑话。
“二赖子,你过来。”大强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二赖子吓了一跳,磨磨蹭蹭地挪上前,低着头,像是要上刑场,又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大强从那一摞钱里,数出厚厚的一叠,足有四百多块。他双手捏着钱,郑重地递到二赖子面前:“二赖子,这是你的。这次抢收,你借车、搬运,没日没夜地干,出了大力气。按照咱们互助组‘多劳多得、按劳分配’的规矩,这是你该得的。”
二赖子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叠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伸手,却又在半空中触电般缩了回去,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大……大强哥,这……这都是给我的?我没听错吧?”
以前他二赖子被人叫“二赖子”,谁见了不躲着走?谁给过他好脸?更别说给钱了。现在,这厚厚的一沓票子,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摆在他面前,带着大强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