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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坏隔热板落到医疗架上时,腰侧的右前臂里滚了一声。
问天使把断臂扣紧横梁,沿两道锁外侧的熔痕撬开一小片表层甲。一枚已经失去作用的螺钉从里面掉出来,在银轨上撞了三次。
它原本固定右手的动作线路。右臂从肘下彻底断开后,它只剩一点重量。
问天使用左拇捻起螺钉,塞进第一只锈扣底部。
刚才还会反弹的扣,不动了。
九只手扣原本给高温检修员关门用。五十年前,门外有人数到九秒,另一边也有人接应。如今回程路已经烧塌,门上九块隔热板坏了六块,两位机械神通往地球的线正缠在门后。
那盏写着“九秒后接人”的绿灯早已烧黑。问天使按了两次,没有亮。
她继续拆第二块坏板。左食指刚被闻岚模型折断,扳手的力量一传到掌侧,疼痛便碎成许多小块。她只能用左拇和掌根压住扳手,再让医疗架的侧撑顶住另一端。
每拧半圈,她都要重新找一次力。
五号维护者的绿灯沿旧线闪过来,先后送来门的结构图、备用板仓位和旧回程索。
最后一张图上,回程索还是完整的。
“现实里已经断了。”问天使说。
维护者安静片刻,把那条线从图上划掉。
“还有几块备用板?”
绿灯短闪三次。
三块。
门上还缺三块。问天使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胸前只剩裹住核心裂口的薄膜,不能再拆;左肩外甲已经翘起,右腿外甲仍能挡热,断臂硬盒外层也还能切下一块。
正好。
备用仓在门上方四十米。月环刚换过轨道,原本向下飘的断管和碎片正不断砸向侧墙。
问天使让医疗架的机械扣咬住维修梯。左拇每压一次棘轮,架身便向上爬一齿。右膝卡在固定槽里,关节本就向内错,遇上变形的接缝,她只能先用右眼看准距离,再让侧撑把身体托过去。
仓门已经烧弯。
她抬起横梁上的断臂,把硬盒当锤子撞了六次。两道锁纹没有松,049留下的断手路仍封在盒里。
维护者从远处启动旧铰链。问天使再撞一下,门板终于向内倒去。
三块备用板都在。
仓库角落还放着半瓶冻水、一只薄手套和一张纸照片。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海边。背面只有一行字:回去给小女儿补过生日。
这里没有留下那个检修员后来是否回家的记录。
问天使把照片放进不漏气的旧盒。薄手套留在原处——那是给十指完整的人准备的,套在她手上只会绊住唯一能发力的拇指。
医疗架带着三块板,一齿一齿退回检修门。
地球又亮了一次。
白光和灰云第二次撞过海面,近岸风暴当场熄灭,净塔调度的两列药车却同时断电。无垠托住其中一列,另一列停在隧道里,只能由本地人举着手灯往前推。
公开画面中,那条代表药车的黄线走得很慢,却没有停。
倒计时还剩三十四分钟。
问天使先把三块备用板装回门上,随后卸下左肩外甲。
银青骨架立刻暴露在热流里。右肩那块失去压力感的地方毫无反应,左肩却还能感觉热意顺着骨缝往胸口钻。
她把外甲切成门板的形状。第一次切歪一指,第二次仍留一条窄缝,只能再拆右腿外甲补齐。
右腿失去保护,膝上的旧凹和没有温度感的第二趾一起露出来。医疗架托住关节,问天使看见银骨逐渐发暗,却不知道那根脚趾究竟有多烫。
那具完整原型曾有平整的膝盖和十根完好的手指。
原型已经裂毁。她想要一具完整身体的念头,却没有跟着消失。
问天使把右腿骨重新压进固定槽,确认它还能承重,才去切右前臂硬盒的表层甲。切口绕开两道锁痕,外甲只剩一半,盒体仍旧闭合。
第六块板装进门框,门内温度终于落到这具身体可以撑过九秒的范围。
问天使一只只试扣。第二只慢半秒,第四只需要用左肩撞,第七只按下去便会弹回。
她把第七只扣的弹簧松开半圈,又从头试了一遍,把九个动作重新排进自己的残损身体。
维护者只能给她图和灯。每一只扣,仍要由她亲手按下。
问天使随后关掉一次模拟火墙。五号维护壳、三城里的三个自己以及远处几名机械生命,仍按各自的节拍亮着,没有一盏灯跟着她熄灭。
可门后的接应灯依然是黑的。
她把预计断路的九秒发往三城:“到时神路会停。把接不住的东西报来。”
医院最先回答。残旧手术架把十七台手术分到本地机械门下,纸角注明:只剩右夹、右轮,血库侧门需要人守。
水城的半个浮标稍后回信:第六只阀受损,倒悬海还在下降;净塔白线断后,三台旧泵需要柴油。
紧跟着又亮起一句:“你为什么问?”
问天使没有回答。
根城一直黑着。三十秒后,本地根族送来画面:那片根皮仍夹在学校地基和泥层之间,裂开的边缘够不到信号结,他们正在往下挖。
她还得把断路后会停掉的服务交回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