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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语狂妄,声色粗蛮,字字句句,皆是冒犯天威。
这一刻,薛家彻底将祸事推至顶峰,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元春盛怒至极,厉声呵斥,声音清冷威严,字字千钧:“来呀!将这蠢货与夏金桂一同拿下!”
“本宫今日便将此二人带回皇宫,禀于中宫皇后,按宫规、律法重重处置!”
随驾数名黄马褂侍卫齐齐应声,声震庭宇:“遵旨!”
话音落下,侍卫即刻上前,动作利落不容抗拒,一左一右将惊魂未定、满脸错愕的夏金桂死死按住,又上前制住醉酒无知、兀自挣扎叫嚣的薛蟠。
兄妹嫂二人双双被按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刻,贾母心口发闷,几欲晕厥;王夫人泪水暗落,满心惶恐焦灼;王熙凤屏息凝神,暗自后怕不已;薛姨妈浑身瘫软,伏地痛哭,心如刀绞,悔恨入骨。
她一生心软溺爱儿女,纵容薛蟠顽劣成性,姑息夏金桂骄横跋扈,往日只求家和安稳,不忍严加管束。可今日,一己姑息纵容,终究酿成滔天大祸,让一双儿女身陷重罪,让整个薛家濒临倾覆,更连累荣国府蒙羞受险,万般悔恨,无处言说。
薛宝钗伏身跪地,泪落衣襟,满心悲凉绝望。她看着被侍卫制服的兄嫂,看着震怒威仪的贵妃,看着跪地惶恐的两府长辈,只觉世事荒唐,命数难测。半生守礼自持、苦心维系,终究抵不过家人顽劣蛮横,一朝尽毁所有体面。
庭院之中,风声寂然,所有人都以为,薛蟠、夏金桂今日必被带入宫中,交由皇后、内务府会审,轻则终身圈禁,重则流放问罪,薛家百年基业,就此倾覆在即。
就在这满堂绝望、人人惶恐之际,元春盛怒过后,终归念及世代姻亲情分,心念微动,松了口。
她看着满地惶恐跪拜之人,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威仪凛然:“薛氏与贾府世代联姻,乃是皇商世家。薛姨妈王氏,与本宫生母王夫人同出王家,一脉至亲。今日本宫念及数代姻亲情分,法外开恩,不予拿人入宫问罪。”
众人听闻此言,如同绝处逢生,悬在头顶的巨石骤然落地,满院之人皆是心头一松,暗自庆幸。
可皇家威仪不可废,冒犯天威之罪不可恕。元春话音一转,神色再度肃穆:“虽不拿往宫廷问罪,却绝无轻纵之理。来呀,将薛蟠、夏金桂二人带去官路偏房禁足看管,闭门思过,待夏金桂心神冷静、薛蟠酒醒之后,由薛姨妈、王夫人、薛宝钗,再加本宫三妹贾探春,四人共同商议,拟定惩处规矩,重重惩戒,以正家风,以肃尊卑!”
侍卫领命,当即押着依旧懵懂醉酒的薛蟠、满心怨毒却无力反抗的夏金桂,转身去往别院偏房禁足看管。
一场险些倾覆两府的惊天大祸,终究从宫廷重罪,降为家族重惩,堪堪保住两家根基体面。
风波稍定,庭院间压抑的肃杀之气缓缓消散,众人尚且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之中,无人敢起身言语。
元春目光缓缓流转,最终落在角落静静伫立的香菱身上。
少女脊背单薄,垂首低眉,素色衣衫清冷,手背上灼红的烫伤狰狞刺眼,肩头磕碰的淤青隐隐可见,浑身皆是受尽磋磨的柔弱凄苦。她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分怨言,不曾哭闹求饶,只默默承受所有苛待伤痛,温顺隐忍,令人心生悲悯。
元春久居深宫,见惯了人心诡谲、争宠算计,最是怜惜这般纯良温顺、命途坎坷之人。方才她冷眼旁观全程,清清楚楚看见夏金桂无端寻衅、肆意折辱,知晓这孩子在薛家日日受虐,永无宁日。今日夏金桂获罪受惩,看似得以喘息,可来日解禁之后,必定会变本加厉报复磋磨,这薄命少女终究难逃后宅苦海。
心念及此,元春心生慈念,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香菱。”
香菱浑身微颤,连忙伏地叩首,轻声应答:“奴婢在。”
元春目光柔和,字句沉稳,定下她一生命运:“以本宫今日所见,你留在薛家,终究难逃苛待刁难、日日受虐,终身沉沦后宅苦海,永无安稳之日。不如随本宫回宫去吧。”
“本宫宫中清净,素来善待下人,身边恰好缺一名细心温顺、得力稳妥的侍从。你性子纯良、做事安分,入宫廷侍奉,往后便无人再敢欺凌折辱于你。”
此言一出,满院寂静无声,人人心头震动。
这哪里是指派差事,分明是天降恩典,是贵妃亲手救赎,将这薄命苦女,从无边后宅炼狱之中,生生打捞而出!
香菱伏在地上,泪水骤然滚落。半生拐卖漂泊、半生磋磨受辱,从未有人待她半分温和体恤,今日贵妃一句怜惜之言,便彻底改写她浮沉无依的一生。她心头百感交集,惶恐、感激、解脱、茫然交织,只能连连叩首,泪落不止,不敢置信这突如其来的新生。
薛姨妈看着这温顺可怜的孩子,满心酸涩愧疚。她知晓香菱命苦,也知晓自家儿媳刻薄,终究是薛家亏欠良多。如今贵妃出手相救,让这孩子脱离苦海,她纵然心中不舍,也万万不敢阻拦,只能含泪默许,心中只剩无尽唏嘘。
薛宝钗垂眸轻叹,眼底满是惋惜与释然。惋惜此后无缘再见这纯良姐妹,释然她终能摆脱薛家后院的腌臜纷争,得一份安稳余生。
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众人,皆是暗自感念贵妃仁厚慈悲,这般处置,既全了皇家体面,也积了莫大善德。
元春环视众人,神色恢复端庄淡然,淡淡出声:“原本今日归府,意欲游园散心,奈何撞见此番腌臜乱象,闹心败兴,已然无心游览。夏公公,起驾回宫。带香菱随本宫一同归去。”
夏公公躬身领旨:“遵贵妃娘娘懿旨!”
宫人、宫女即刻整理仪仗,列队肃立,銮驾再起。两名宫女上前,温柔扶起满身伤痛的香菱,细心为她整理衣衫,护住烫伤的手背,随在贵妃仪仗之后。
元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风波迭起、戾气丛生的薛家别院,看了一眼跪地肃立的众人,再无半句言语,转身移步,踏上銮驾。
宫乐再起,仪仗肃穆,环佩叮当之声缓缓远去,渐渐消散在大观园的绿荫深处。
一场惊震两府的后宅风波,随贵妃銮驾回宫,彻底尘埃落定。
夏金桂骄横逞凶,终究自食恶果,落得禁足待罚、尽失体面的下场;薛蟠醉酒无知,冒犯天威,从此必被严加管束,再无往日肆意荒唐;
而最薄命的香菱,历经半生风雨磋磨,受尽折辱伤痛,终得贵妃一念慈念,挣脱薛家樊笼,脱离后宅苦海,自此别旧尘、入深宫,彻底改写了原本凄惨凋零的命途。
荣府庭院依旧春色深深,只是今日这场风波,已然悄悄改了数人的命运,藏了无尽唏嘘,落了一世浮沉。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