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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暮春,大观园内繁英落尽,绿荫叠翠,堪堪清和景致。元春贤德贵妃省亲归府,连日在宫中冗务缠身,难得得闲,便降旨回荣国府小住,欲游园散心,览一番故土春色。贾府上下早早清扫庭宇,铺陈景致,内外肃穆,一派恭谨迎驾的模样。
薛家寄居荣府梨香院,毗邻大观园侧苑回廊,平日里清幽僻静,少有人往来。这日午后,日影斜斜映在朱红廊柱之上,暖橙柔光铺遍青砖地,本是安宁无事的时辰,偏偏院内戾气横生,打破了满院静好。
夏金桂一身杏黄绫罗袄裙,配色明艳张扬,与世家少奶奶该有的温婉端庄全然相悖。她双手叉腰,立在回廊正中,姿态蛮横跋扈,指尖捻着一支剔透银簪,指腹反复摩挲着簪身纹路,一双三角眼刁蛮锐利,上上下下扫过垂首立在角落的香菱。
香菱身着一身浅粉粗布丫鬟衣裙,身姿纤弱,垂着眉眼,双肩微微收拢,素来温顺怯懦的性子,在夏金桂面前更是大气不敢出。她自幼命途多舛,幼年间被拐流落,辗转飘零,好不容易安稳落脚薛家,却偏偏遇上心性刻薄、骄悍善妒的夏金桂,日日受磋磨,时时遭苛待,早已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自嫁入薛家,夏金桂仗着自家门第、婆母心软纵容,素来横行后院,拿捏香菱更是得心应手,动辄打骂折辱,全无半分主母宽厚气度。此刻见香菱静静立在一旁,不曾上前趋奉,她心中无名火起,当即冷声呵斥,满口市井粗鄙言语,全无世家贵妇体统:“三八你杵在这儿干什么?眼里没活儿是吧?老娘要你这丫鬟有什么用!”
话音尖利刺耳,划破庭院安宁。香菱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着,转身便去廊下案上取紫砂茶壶,想着沏上清茶赔罪。她步履匆匆,满心惶恐,只盼速速做完差事,避开盛怒的夏金桂,免得无端招祸。
谁料她刚走出两步,夏金桂眼底厉色一闪,暗中伸出脚尖,狠狠在她腿下一绊。香菱本就心神慌乱,脚步不稳,骤然受力,身子猛地踉跄前倾,手中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大半都溅在白皙的手背上。
沸水灼肤,剧痛瞬间蔓延开来,香菱疼得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滚烫的灼痛钻心刺骨。她素来柔弱,哪里受得住这般苦楚,眼眶瞬间泛红,薄薄一层水雾凝在眼底,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来,只默默忍受着无端罪责与剧痛。
这般凄惨模样,落在夏金桂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成了嘲弄的由头。她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刻薄嘲讽:“哟,这点事儿都搞不定?果然是笨手笨脚的蠢货!”
说罢,她抬手便朝着香菱的胳膊拧去,动作凌厉狠戾,全然是市井泼妇打骂下人的粗蛮姿态,半点没有侯门少奶奶的规矩体面。
香菱惊惶之下,本能地侧身躲闪。她力道微弱,躲闪仓促,身子重重撞在冰冷的朱红廊柱之上,肩头狠狠磕碰,闷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脊背绷紧,只觉浑身酸痛无力。
这一躲,彻底激怒了本就寻衅滋事的夏金桂。她脸色铁青,厉声怒骂:“躲他妈什么躲?老娘还能吃了你不成?”
言语粗秽,姿态狰狞,她说着便大步上前,还要继续动手折辱香菱,大有不惩戒出气绝不罢休的架势。廊下伺候的小丫鬟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人人知晓这位薛大奶奶的暴戾性子,无人敢上前劝解,只能远远垂首屏息,眼睁睁看着这场无端祸事。
就在夏金桂即将再次上前动手之际,一道沉稳威严、带着无尽肃穆的女声骤然从月洞门外传来,字字清晰,震慑全场:“金桂!你差不多行了,老娘看着呢,别太过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姨妈快步走来,面色又气又急,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焦灼。她早就知晓儿媳骄横刻薄,日日苛待香菱,往日多是私下劝解、隐忍包容,只盼家和万事兴。今日撞见她当众撒泼、动手伤人、口出秽言,实在看不下去,才出声喝止。
有了婆母阻拦,夏金桂满腔戾气无处发泄,只得悻悻收回手。她心有不甘,狠狠瞪了一眼垂首忍痛的香菱,咬牙恨恨道:“算你运气好,给老娘滚犊子!”
香菱闻言,依旧不敢抬头,手背灼红一片,皮肉烫得红肿发烫,疼得指尖发麻,却半分不敢流露委屈,只死死攥紧了身上素色衣角,默默垂首伫立,满腹凄苦无人诉说。
廊下气氛压抑凝滞,戾气未散,谁也未曾料到,今日这片小小薛家别院,竟会迎来惊天变故。
一阵清越悠长的宫乐仪仗之声骤然自院外传来,环佩叮当,銮驾肃穆,太监传报之声层层递进,威严无比:“贵妃娘娘驾到——!”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落地,瞬间震得满院人心胆俱裂。
院中所有丫鬟、婆子、小厮瞬间齐齐跪地,头颅紧贴青砖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薛姨妈脸色骤变,慌忙整理衣襟,屈膝跪拜,身心俱颤。
无人知晓,元春今日游园兴致忽起,不曾大肆声张,轻车简从先行至此,恰好将方才夏金桂当众撒泼、口出污言、无故苛待丫鬟、肆意行凶的一幕幕,尽数看在眼中。
元春一身宫装华服,端庄雍容,凤目清冷,步步生威,缓缓走入庭院。往日温和慈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周身皇家威仪扑面而来,压得满院死寂无声。
她立于庭中,目光沉沉扫过狼狈伫立的夏金桂,声音清冷肃穆,不带半分温情:“大胆夏氏!你竟敢出言冒犯本宫,可知死罪?夏太监何在?”
随驾而来的贴身夏公公立刻躬身上前,垂首恭谨应答:“老奴在。”
元春凤目微抬,声震庭院,威严凛然:“侍卫安在?”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明黄马褂、腰佩禁刀的御前御前侍卫快步入内,齐齐跪地行礼,声线铿锵:“奴才们在!”
黄马褂侍卫乃是天子近侍、贵妃专属仪仗,寻常世家府邸终身难见一次。今日骤然现身薛家偏院,瞬间将原本的后宅私怨,彻底升格为藐视皇家、冒犯宫规的滔天大祸。
此时此刻,闻讯匆匆赶来的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一行人恰好抵达。几人一见这般阵仗,瞬间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心头冰凉,惶恐不已。
贾母一生历经风浪,执掌荣国府数十年,见过无数权贵场面,此刻也忍不住手脚发软,心头大骇。她最重世家体面、尊卑礼法,万万想不到薛家儿媳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众撒泼冲撞贵妃威仪,险些连累两府倾覆。
王夫人更是面色惨白,又惊又怕,一边心疼女儿元春无端受辱,一边恐惧薛家闯下的大祸牵连贾府,满心焦灼惶恐,只能伏地屏息,不敢多言一字。
王熙凤素来精明圆滑、胆大机敏,此刻也脊背发凉,心头飞速盘算利弊,知晓今日之事绝非后宅小事,稍有不慎,便是两府蒙难、家族获罪的大祸,只能老老实实跪地俯首,不敢有半分异动。
跪在人群中的薛宝钗,更是面无血色,手脚冰凉,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她一生恪守礼教、谨言慎行,数十年苦心维持薛家书香门第的体面与名声,兢兢业业规劝家人守礼安分。可今日,嫂子当众泼撒、目无尊卑,闯下弥天大祸,让薛家百年体面毁于一旦,让她所有隐忍规劝尽数付诸东流。羞愧、惶恐、绝望、无奈交织心头,让她几乎难以支撑。
满院死寂,人人伏地惶恐,唯独夏金桂依旧尚未醒悟。她素来骄横惯了,平日里在薛家说一不二,无人敢管束半分,此刻一时糊涂,竟未辨眼前人的尊贵身份,依旧带着一身蛮横戾气,不知死活地出言顶撞。
她昂着头,满脸桀骜不驯,语气强硬嚣张:“此乃薛家的清苑!是我薛家地界,谁也管不得我!谁欺负我媳妇,与旁人无干!奶奶我自然做得了主,教训自家下人,不归你管!你且到一边去!”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彻底凝固。
堂堂当朝贤德贵妃,圣上亲封的皇家贵眷,贾府至高荣耀,竟被一个区区皇商少奶奶当众驱赶、顶撞、藐视尊卑。
元春本就因方才所见的刻薄行径心生怒意,听闻这番狂妄无状的言辞,更是怒不可遏,凤目含霜,周身威仪迫人。
正当御前侍卫即将上前拿人之际,一阵踉踉跄跄、东倒西歪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薛蟠满身酒气,衣衫不整,双眼浑浊通红,步履虚浮摇晃,显然已是烂醉如泥。他酒后无状,全然不知庭院中是何等肃杀场面,看不清满地跪拜之人,更认不出当朝贵妃,只凭着一腔酒后蛮横,高声大嚷。
“这是什么所在?此乃我薛家院子!谁敢在此欺负我媳妇?站出来!让薛大少爷我看看,看我不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