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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火苗缓缓升起,暖意在狭小的屋内慢慢蔓延开来,驱散了彻骨的寒凉。火光跳动,映着一家人憔悴却安稳的脸庞,是逃难多日以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时刻。
大根蹲在火堆旁,伸出冻僵的小手取暖,小声问道:“爹,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陈老根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眼神沉定:“暂时住在这里,等天气回暖,局势安稳些,我们再寻长久落脚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老汉的话绝非虚言,南边有驻军盘踞,隐患未除。更重要的是,他杀的两名乱兵隶属北边军营,一旦军营追查踪迹,顺着鹰嘴岭南下,这个村落首当其冲,必会被彻查。届时他身上的破绽、杀人的隐患,随时会暴露。
片刻后,李氏熬了小半锅面糊,分量极少,四口人分食,堪堪压住饥饿。
吃完简单的一餐,陈老根让妻儿在炕上休息,自己独自走出屋外,沿着村子边缘缓步巡查。
他需要摸清这里的地势、村落的处境、周遭的动静,更要探查清楚南边驻军的位置、远近、规律,唯有知己知彼,才能护家人周全。
村子坐落在山坳平川之中,三面环山,一面通路,地势闭塞,易守难攻,却也极易被围困。唯一的对外通路,正是直通南边驻军所在的镇子。
他沿着通路走出半里地,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呵斥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是军营巡逻的队伍。
陈老根立刻侧身躲进路边的枯林,屏住呼吸,远远眺望。
只见十余名持枪士兵列队而行,步伐杂乱,沿途路过田间村落,时不时踹开路边院门,高声呵斥搜查,虽没有大肆烧杀,却依旧蛮横霸道,但凡搜到一点粮食、物件,尽数随手夺走。
和昨夜殒命的两个兵痞一模一样,骨子里尽是欺压百姓的蛮横与贪婪。
陈老根眼底寒意渐浓,右手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他方才在村里听闻,这队驻军还算“规矩”,只抢粮物,不轻易伤人性命,比起北边屠戮劫掠的乱兵,已是天差地别。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利刃,朝夕欺压,无休无止。
他静静看着巡逻队伍走远,才缓缓走出枯林,心中已有定计。
此地绝对不可久居。
最多停留三日,待妻儿稍稍休养恢复体力,他便立刻带着家人继续南下,远离驻军势力范围,去更偏远、更安稳的乡野落脚。
回到村中,他偶遇方才引路的白发老汉,两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
老汉名为周老实,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见证了村落数年的兵祸流离。谈及乱世光景,周老实连连叹气,满是无奈。
“这年头,当官的争地盘,当兵的抢百姓,苦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种地的人。”周老实望着白茫茫的山野,声音满是沧桑,“年年逃难,年年挨饿,死了太多人,活着的,也只是苟延残喘。”
陈老根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前安分守己,春耕秋收,勤恳劳作,只盼岁岁平安、家人温饱。可乱世无情,从不会给老实人安稳度日的机会。是绝境逼得他褪去温顺,拿起石头杀人,藏起刀枪自保。
“周老伯,南边再往深处,可有无人驻军、安稳些的村落?”陈老根问道。
周老实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再往南走百里地,有一处青溪谷,山深林密,地势隐蔽,不通官道,驻军从不去那边巡查。谷里散落着几户逃难定居的人家,不惹是非,自给自足,算是这乱世里的一方净土。只是路途艰险,多山林险路,寒冬腊月,极难行走。”
青溪谷。
陈老根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艰险不怕,路遥不怕,只要能远离兵祸,能让妻儿安稳活下去,再难的路,他也能走。
夜幕缓缓降临,山间夜色来得极快,乌云遮月,天地间再次陷入昏暗。
村落彻底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死寂一片,唯有寒风呼啸过山岭。
陈老根守在屋内火堆旁,妻儿早已沉沉睡去。他靠在门边,一夜未眠,静静听着屋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兵脚步声,时刻保持着警醒。
他摸了摸胸口的银元,又想起石缝里藏着的老套筒。
从前的陈老根,畏兵祸、惧死人、怕争斗,一生与人无争,遇事只懂退让忍耐。可经过破庙绝境、鹰嘴岭搏杀,他彻底变了。
他依旧善良,依旧心存悲悯,不忍伤及无辜,却再也不会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乱世之中,温柔守不住家人,唯有铁血与坚韧,方能劈开生路。
风雪彻底停歇,长夜漫漫,前路依旧坎坷未知。
但陈老根不再惶恐,不再绝望。
他的身后,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妻儿。他的手中,有保命的底气,有前行的方向。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光微熹,破晓的微光洒遍山野。
陈老根早早起身,烧好热水,熬了稀薄的面糊。看着妻儿吃完早饭,精神气色好了许多,他当即决定,今日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百里之外的青溪谷。
他趁着白日安稳,悄悄返回鹰嘴岭,取回藏在石缝中的老套筒枪,仔细擦拭保养,确认枪械完好、子弹充足,再次妥善藏好。又在村里捡拾了足够的枯粮干草,备好赶路所需的一切物件。
周老实得知他要南下青溪谷,由衷叮嘱:“后生,你是个有担当的人。青溪谷虽安稳,却多野兽险途,一路务必小心。活着,就有盼头。”
“多谢老伯提点。”陈老根深深拱手。
短短一日相处,他深知这村落里的百姓皆是良善之人,只是被乱世困住,无力自保。他有心相助,却自顾不暇,只能默默记着这份善意。
一日安稳转瞬即逝,夜幕再次降临。
陈老根看着熟睡的妻儿,望着窗外澄澈的夜空,眼底沉定而坚定。
风雪已歇,长夜将尽。
明日天明,他便带着家人,奔赴新生。
乱世长路未央,磨难从未终结,但从今往后,他身披坚韧,心藏锋芒,愿以一身凡骨,为妻儿挡尽世间风霜,踏平前路所有坎坷,只要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