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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先生没有马上答。他把竹尺插回腰带上,走到院子中间,把那张拓本举到日头底下。
“你认得这个字吗。”他指着印文里的一笔。
“认不出。”
“这是‘渊’字的三点水。”钱先生说,“这枚印是柳渊自己的私印。三十年前他把印交给柳长庚,让外门用这枚印发月例,用完了就收回去。”
“用了多久。”
“四年。”钱先生说,“四年以后柳渊把印收回去,外门又换回圆印。那四年的欠条,就成了废纸。”
陈七把那张拓本折起来,收进怀里。
“柳渊为什么要在外门用私印。”
“因为那四年,外门的月例是外门自己填的。”钱先生说,“填的数目比宗门定的少三成。少下来的那三成,记在账上是‘损耗’,实际都进了内门的货箱。”
院子里静了一息。
陈七站在竹架前面,把这几件事摆了一遍:外门少发的三成、四十七笔补差、一千二百八十六块灵石,还有那三十七张用私印按过的欠条。
“钱先生。”
“在。”
“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打算怎么办的人。”钱先生说,“我是记账的人。账在这儿,你要用,就拿去用。”
“你怕不怕。”
“怕。”钱先生说,“可我今年七十六了。七十六岁的人,怕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
他把院子里那十几本账册一本一本收起来,摞成三摞,推到陈七脚边。
“这三摞是外门三十年的底账。”他说,“从今天起,归你。”
陈七蹲下去,抱起最上面那一摞。
“还有一件事。”钱先生说。
“你说。”
“你要用那枚私印去销第三格,是不是。”
陈七抬起头。
“第三格上写的是柳渊的名字,印也是他的印。”钱先生说,“可那枚印现在不在外门,也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柳渊自己手里。”钱先生说,“他拿那枚印押了一件事。”
“押了什么。”
钱先生把竹尺从腰上抽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一个字,写完用脚抹掉。
“押了他自己的命。”
陈七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印是他自己的,命也是他自己的。”他说,“拿自己的印押自己的命,这笔买卖不合算。”
“合算。”钱先生说,“他那条命本来就是借的。”
“借谁的。”
“借大荒殿的。”钱先生说,“三十年前那笔契上写着一行小字,说是签约的人不死,账不断。柳渊不想死,就得拿一件自己的东西押回去。他押的是印。”
“印押出去,他还能用印吗。”
“用不了。”钱先生说,“所以外门那四年以后,他再没盖过私印。”
陈七把拓本和册子一起收进怀里。
“那我怎么销第三格。”
“拿印销。”钱先生说,“没印,那格上写的字销不掉。”
陈七走出黑漆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那十几本账册摞在三块石头上,等他带走。他回过头,看见钱先生站在竹架中间,正把一根新竹尺往腰上系。
“钱先生。”
“在。”
“这个月的饭,自己去账上领。”陈七说,“你的月例也该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