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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把纸杯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日光灯的白光铺满整条走廊,地砖上的接缝在光线下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线。沈飞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不快。他在拐角处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薇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审完了告诉我。今天赵阿姨包了荠菜馄饨。
沈飞站在走廊拐角的窗边回了一条消息:审完了。威拉把普吉岛那六条来源都交代了。有一条从老挝来的,十五岁。还活着,被送回老挝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前。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云层不厚,但把阳光遮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几道淡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渗出来。远处楼宇的轮廓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林薇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十五岁。还活着就好。
沈飞看着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往办公室走,老李已经在里面了,正把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装订成册。沈飞在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比早上轻了一些,像是做完了所有需要做的事情之后肺里多余的空气被缓缓排空了。
查猜那边初审了吗?他问。
泰方今天凌晨做了初讯。他全程否认,说自己不认识阿提·猜亚这个人,医疗集团的业务跟器官贩卖无关。但威拉的供述里有他的体貌特征和那辆奔驰车的出入记录,而且他昨天早上从素坤逸公寓离开的时间点跟暖武里府疗养中心接收的时间点完全吻合,光靠他一张嘴否认没用。老李把装订好的审讯记录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泰方那边说给他做几次心理攻坚,加上物证和威拉的指认,他撑不了太久。
沈飞点了点头。阿提这个身份他用多久了?
泰方初步查了,查猜在医疗集团任职期间一直用本名,阿提·猜亚这个身份只在跟威拉和Boona打交道的时候用。所以威拉之前说他见过阿提一次——那次见面很可能用的是阿提的身份,也就是说威拉在见到查猜本尊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底细。直到这次被捕之后他才把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
这就解释了一个之前沈飞想不太通的问题——威拉作为南部节点负责人,在跟阿提直接打交道的过程中为什么要保留一个阿提的本名是查猜的底牌到最后才交出来。因为威拉自己也是在某种机缘下才发现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他一直握着的这个信息相当于他整个谈判筹码里最值钱的那一张。
沈飞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查猜落网之后,Boona那条线就断了上游。Boona本人在缅甸已经落网,孙国栋在柬埔寨被捕,威拉在缅甸羁押,查猜在曼谷落网。整张网络上从供体来源到运输中转再到手术实施再到最终分配,所有层级的节点人员全部到位。
老李说,现在缺的就是阿提那部分的资金流向跟孙国栋交代的三十五万美金收费标准之间的交叉印证。如果查猜的银行账户里能查到跟威拉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那整条证据链就完整到无可挑剔了。
沈飞站在窗前把整个案件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最开始在柬埔寨国公省的线报,到宋警长带着他在边境线蹲守的那三天,到孙国栋开口交代路线和价格,到威拉交出伊斯坦布尔确认函,到账册里发现Phuket支线,到宋警长那边SK信息的交叉印证,再到查猜在暖武里府疗养中心后院被抓。每一步都在合适的时间点在合适的方向上推进,中间当然有过怀疑、有过偏差、有过等待的焦躁,但最终所有分散的线头都被拉到了同一个结束的位置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发的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两盘码好的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荠菜馅的翠绿色,每一只的形状都包得均匀整齐,边沿的皱褶细密而规律。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只汤碗的边沿,碗里已经倒好了醋和酱油调的蘸料。
沈飞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他回了一条:马上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跟老李说了一句下午我不过来有事电联,然后拿了外套往外走。
出了省厅大楼之后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路边的共享单车,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扫。昨天到今天两场审讯加起来将近三个小时,加上等待收网结果的那些神经高度绷着的时段,他觉得双腿比平时沉一些,不想蹬车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个地址,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睛。
到楼下的时候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口子,把一片一片的暖光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沈飞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帘开着,能看到客厅沙发靠背的一角。他上楼开门,荠菜的清鲜香气从厨房里涌出来,比排骨的味道清淡一些,带着春天特有的那股草本植物的鲜凉气。
林薇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盛好的馄饨,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几粒葱花浮在汤色里。她见他进来,下巴朝对面的位置点了点:洗手。
沈飞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在对面坐下。馄饨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个送进嘴里,荠菜馅的鲜味在舌头上化开,皮薄而滑,一咬就破了,汁水混着肉馅和野菜的香气一起涌出来。温度刚好,不烫口,像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提前晾了一会儿。
威拉今天交代了多少?林薇用勺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