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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没笑。
她低下头,拿银叉把素碟里一块洋蓟拨到一边,拨过去,又拨回来。
……
席面又热起来了。
斯皮诺拉在跟威尼斯拜洛的那个副手碰杯,两个人笑着说塔纳的盐,眼睛谁也不看谁。皮拉内斯又倒了一杯,一口闷了,脸红到脖子根。乐师换了支曲子,鼓点快起来。
巴尔巴尼在乔瓦尼右边,一块鲟鱼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去,眼珠子在公主和管事中间来回滚。
莉莉丝靠着柱子。
她的眼睛落在老宦官身上。老宦官的眼睛落在公主的后脑勺上。
玛丽亚把叉子放下了。
她知道她想问的那个名字,不能在这张桌子上念。
佛罗伦萨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的书贴着她的肋骨,书角一下一下硌着,从下船硌到现在。去年冬天,圣索菲亚门口那堆火,烧的就是他的字。牧首站在台阶上说,他想用一支笔买下我们的灵魂。
老宦官会拉丁语。宫里管文书的宦官,拉丁语比好些大臣都好。
他回去不会告状。他会更麻烦。他什么都不说,下一回出宫,她身边就会多两个人。再下一回,就出不了宫了。
她伸手,从素碟里拿起一块蘸了蜂蜜的面饼。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闻了一下。
眉头皱起来。
“西奥多。”
老宦官弯下腰。
“殿下。”
“你闻闻。”
她把面饼递过去。老宦官接住,凑近了,鼻翼动了动。
“是蜂蜜……”
“底下那层。”玛丽亚说,“饼皮发亮。蜂蜜不会亮成这样。”
老宦官又闻了一遍,脸上的皱纹往一块儿挤。
“这是……”
“黄油。”玛丽亚说,“热那亚人的厨子,烙饼习惯抹黄油。今天是大斋第三周的星期三。”
老宦官的脸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大斋期,奶不能碰,蛋不能碰,黄油更不能碰。公主在拉丁人的宴席上破了斋,这事要是传回布拉赫奈宫,传到牧首耳朵里,挨骂的不是厨子,是他。
“老奴这就去问。”
“问清楚。”玛丽亚说,“是哪个厨子烙的,抹的什么,锅里先前烙没烙过别的。要他当着你的面,拿圣像起誓。”
“是。”
“别吓着人家。”她又补一句,“执政官阁下待我们好,别让他难做。”
“老奴明白。”
老宦官把那块面饼拿一块布包了,握在手里,冲斯皮诺拉那边欠了欠身,弓着背往拱廊尽头的厨房去了。
玛丽亚看着他拐过柱子,看不见了。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蜂蜜沾在指头上,黏的。
乔瓦尼一直看着她。
“饼上抹的是橄榄油。”他说。
“我知道。”
“他闻得出来。”
“他闻得出来。”玛丽亚说,“可他得去问。问一个热那亚厨子,要人拿圣像起誓,那厨子会先吓一跳,再跟他吵,吵完再去找管家,管家再去找执政官府上管厨房的人。”
“多久?”
“够我问一个问题。”
她把身子往他这边侧过来,声音压下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再加上他椅子后头那个灰裙子女仆,能听见。
“马可阁下。”
“嗯。”
“佛罗伦萨,还有一个人。”
乔瓦尼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哪个人?”
“姓阿奇亚尤利的那个。”
旁边胖子在讲一船胡椒怎么在罗得岛被骑士团扣了,讲得唾沫横飞,卡塔内奥和德·马里在听,没人往这边看。
玛丽亚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下,松开。
“他写过一段话。”她说,“讲圣父和圣子。”
“他写的东西很多。”
“这一段,我读了不下二十遍。”
“读不懂?”
“读得懂字,读不懂意思。”
她把话放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放。
“他在那一段里跟一个巴黎的博士辩。那个博士说,圣父是上帝,圣子不是圣父,所以……”她顿了一下,“所以要么圣子比圣父低一等,要么圣子只是圣父换了一副面孔。两条路,选一条。”
“他怎么回的?”
“他说,那个博士的错不在结论,在他走到结论之前,脚底下那块砖。”
“嗯。”
“我就不明白了。”玛丽亚说,“马可,为什么他不能只说‘圣父是上帝,圣子不是圣父’,就下结论?这句话哪个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