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它,又不是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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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他马可,没叫阁下。

乔瓦尼没马上答。

一朵垂下来的玫瑰还搭在他的杯沿上,花瓣边上卷了,有一点焦黄。他伸手,把那朵花从杯沿上拨开。

指头碰着花瓣。

软的。

他把手收回来。

“哪个字都没错。”他说。

“那为什么不能下结论?”

“因为这句话是一把刀。”

玛丽亚眨了一下眼。

“刀?”

“殿下见过屠夫分羊吗?”

“见过。宫里厨房后头就有。”

“羊挂在钩子上。”乔瓦尼说,“屠夫一刀下去,这是腿,那是肋。再一刀,这是脖子,那是腰。每一刀下去,界线清清楚楚,腿就是腿,肋就是肋,腿不是肋。”

“对。”

“账房也这么干。”乔瓦尼说,“一笔钱进来,记在左边一栏,还是右边一栏。不能两边都记,也不能记一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有什么不对?”

“分羊的时候没什么不对。”乔瓦尼说,“记账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殿下,羊挂上钩子之前,是活的。”

玛丽亚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活的羊,你拿刀比划,这是腿,那是肋,它站在那儿,腿跟肋连着,血在腿里流,也在肋里流。你找不着一条线,说血流到这儿就不算腿了。”

“所以?”

“所以那个巴黎博士手里的刀,是对付死东西的。”乔瓦尼说,“一样东西要么是它,要么不是它,中间画一条线,两边各管各的,永远不动。拿来分羊,好使。拿来记账,好使。拿来管秤砣、管地契、管码头上卸多少包盐,都好使。”

“拿来讲上帝呢?”

“拿来讲上帝,就只能讲死了的上帝。”

玛丽亚身子往后靠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这话要是让牧首听见。”

“牧首听不见。”乔瓦尼说,“您那位西奥多,现在大概在跟厨子吵第二轮。”

玛丽亚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活的该怎么讲?”

乔瓦尼把右手伸进袖子里。

拿出来的时候,指头里捏着一颗石子。

圆的,灰白,中间一道浅褐的纹。

他把石子搁在桌布上,搁在她那碟洋蓟旁边。

“这是河边上捡的。”乔瓦尼说,“殿下,那条河,我今天站在那儿看,明天再去看,是不是同一条河?”

“是。”

“河里的水呢?”

玛丽亚张了张嘴。

“……不是。”

“今天的水,明天已经流到海了。”乔瓦尼说,“明天站在那儿看见的,一滴都不是今天的。可您说它是同一条河。”

“它是。”

“它也不是。”

“那它到底是不是?”

“它要是不流,就是一坑死水,那才是‘不是’。”乔瓦尼说,“它是那条河,就因为它一刻不停地不再是它刚才那个样子。您拿刀把它分成‘是’跟‘不是’,刀一下去,河就没了,剩下一桶水。”

旁边胖子讲到骑士团把胡椒倒进海里,一桌人哄笑。

玛丽亚盯着那颗石子。

“所以那个人说,矛盾……”

“矛盾不是毛病。”

乔瓦尼把石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巴黎那个博士,一看见‘是它又不是它’,浑身难受,觉得是哪儿算错了,得赶紧找出来改掉。”他说,“跟账房对账似的,两边差一个铜板,非得找到不可。”

“难道不是?”

“账要平。”乔瓦尼说,“活东西不平。”

“不平?”

“一颗麦粒。”他说,“它是麦粒。它要长成麦子,就得先不是麦粒。埋进土里,烂掉,壳破开,芽钻出来。您站在地头上,指着那块土说,这是麦粒还是麦子?”

“都不是。”

“都是。”

玛丽亚的手按在桌布上。

“《约翰福音》。”她低声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第十二章。”

“这跟圣父圣子有什么关系?”

“您刚才那句话。”乔瓦尼说,“‘圣父是上帝,圣子不是圣父’。这句话的毛病,在‘不是’上。”

“哪儿有毛病?”

“它把‘不是’当成了一堵墙。”乔瓦尼说,“墙这边是圣父,墙那边是圣子,墙一砌,两边就再也不通气了。不通气,就只剩两条路。要么墙那边那个比墙这边的矮一截,这就是阿里乌。要么干脆说根本没有墙,那边那个就是这边这个戴了副面具,这就是撒伯里乌。”

“两条都是异端。”

“两条都是同一把刀砍出来的。”

玛丽亚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该怎么想?”

“圣父为什么叫圣父?”

“因为他……”她想了想,“因为他生了圣子。”

“没有圣子,他还叫圣父吗?”

“……不叫。”

“那圣父的‘是’里头,本来就装着一个‘不是他’的东西。”乔瓦尼说,“他是他自己,就因为他从自己里头生出一个不是他自己的。没那个‘不是’,他连‘是’都站不住。”

“圣子也一样?”

“圣子说,我与父原为一。”乔瓦尼说,“又说,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可他在客西马尼园里跪着,求的是‘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两个意思。是一,又是二。”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

玛丽亚瞪着他。

“您就这么认了?”

“认了。”乔瓦尼说,“那一段的作者也认了。他那一段最后一句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玛丽亚闭了一下眼。

“‘矛盾不是要抹掉的错,是这东西身上的血。抹掉了,它就死在纸上了。’”

“对。”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耍嘴皮子。”

“他是在耍嘴皮子。”乔瓦尼说,“可这一句不是。”

玛丽亚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往下看着桌上那颗石子,看得很平,跟看一行账似的。他讲的那个人,讲起来跟讲老桥上一个兑换商没两样,那人写了什么,怎么想的,哪句是耍嘴皮子,哪句不是,他都知道,又都隔着点儿什么。

“所以我该怎么学?”她问,“总不能每回读经,都去河边捡一颗石子。”

“先把刀放下。”

“放下?”

“您在宫里长大。”乔瓦尼说,“宫里的人想事情,就跟分羊一样。这个人是皇帝的人,那个人是坎塔库泽努斯的人。这个是正教,那个是拉丁。这个是朋友,那个是敌人。一刀一刀,分得清清楚楚,心里踏实。”

“对。”

“下回您碰上一个东西,别急着砍。”乔瓦尼说,“先问它是什么。再问它不是什么。然后问,它不是的那个东西,在它身上活着没有。”

玛丽亚想了很久。

“举个例子。”

“这座城。”

乔瓦尼往院墙外头偏了下头。

墙外是坡,坡底下是海湾,海湾那边是她的城。城墙一段一段往坡上爬,塌过的地方补着新石头,白得扎眼。坡顶上那座穹顶,太阳偏西了,金色那半边越来越窄。

“君士坦丁堡是什么?”

“是城。”

“它为什么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