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查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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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巴尼翻现金账。翻了两页,找到了。

“四百一十八金弗罗林。”

“四百一十八。”乔瓦尼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三号仓库面积多大?”

“六百平方腕尺。”

“月租是多少?”

“看货物。散货按腕尺收,一腕尺一个铜板。整件按件收,每件两个铜板。”

乔瓦尼拿起旁边那支鹅毛笔,在日记账的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

他写得很快。

“六百平方腕尺,满仓的话,月收入大约六百铜板,折合十五金弗罗林。四个月满仓就是六十个弗罗林。”

他把笔放下。

“你这四个月收了四百一十八个。”

巴尔巴尼的后背凉了一下。

“那是因为……货物周转快,进进出出,同一个位置一个月可以周转三四批…”

“三四批。”乔瓦尼把账册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一个六百平方腕尺的仓库,四个月收四百一十八个弗罗林。就算货物天天换,一天进一批出一批,按你的收费标准,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出头。”

他抬起眼。

“多出来的两百个弗罗林,从哪儿来的?”

巴尔巴尼的嘴张了一下。

“行长不急着答。”乔瓦尼把日记账推到一边,拉过分类账,翻到“仓储收入”那一栏,“我帮你看看。”

他的手指顺着栏目往下走。

走了七行,停住。

“十一月十二日。仓储收入,二十三金弗罗林。备注:代存军械,短期。”

他看了巴尔巴尼一眼。

“军械。”

巴尔巴尼嗓子发干。

“是……是本地热那亚商号存的……一批旧甲和旧剑,等着转手……”

“转给谁?”

“……本地的。”

“本地哪家?”

巴尔巴尼咽了口唾沫。

“尼古拉斯兄弟,希腊人,做二手军械……”

“十一月十二日进库,什么时候出的库?”

巴尔巴尼翻出库记录。

“十一月二十六日。”

“十四天。”乔瓦尼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十四天的仓储费,按六百腕尺满仓算,最多七八个弗罗林。你收了二十三个。”

他把分类账翻过一页。

“十二月一日。仓储收入,三十一金弗罗林。备注:代存铁料,过境。”

又翻一页。

“十二月十九日。仓储收入,四十五金弗罗林。备注:代存生铁,转口。”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翻一页,巴尔巴尼的脸就白一分。

翻到最后那一页,乔瓦尼把分类账合上,跟日记账摞在一起,手掌压在上面。

“巴尔巴尼行长。”

“……在。”

“你的日记账和分类账,借贷对得上。分类账和总账,也对得上。现金账的结余,我估计跟金库里的实物也对得上。”

他拢了拢袖子。

“你把在佛罗伦萨学的那一套用得很好。复式记账法,每笔业务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日记账按时间记,分类账按科目归。交叉核验,逻辑自洽。你做的假账,放在热那亚人或者威尼斯人的行里,能过。”

“可你忘了一件事。”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表。

表上两列。左边一列是日期,右边一列是数字。

“这是加拉塔海关的船舶进出记录。”乔瓦尼说,“我昨天让人去执政官府上抄来的。虽然不是原件,但数字不会差太多。”

他把纸推到巴尔巴尼面前。

“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从黑海方向进入加拉塔港的货船,一共一百零三条。其中挂阿奇亚尤利旗的,十一条。搭我们货舱的,二十六条。剩下的是热那亚人自己的,或者散船。”

“你账上记的进港货物,合计折算大约两千八百金弗罗林。”

“可是按照海关的记录,光是挂我们旗的那十一条船的申报货值,就已经超过三千二了。”

他看着巴尔巴尼。

“差了四百。”

“四百个弗罗林去了哪儿?”

巴尔巴尼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再帮你找找。”

乔瓦尼拉过往来账,翻到“应付账款”那一栏。

“去年十二月。你记了一笔应付运费——巴尔托洛船队,九十六金弗罗林。”

“……对。”

“巴尔托洛船队去年十二月在加拉塔停了几天?”

“七天。”

“七天的停泊费加装卸费加过桥税,按热那亚人的标准收费,大约多少?”

“……四十到五十个。”

“你付了九十六个。多出来的四十几个,分给谁了?”

巴尔巴尼把头低下去了。

乔瓦尼没等他答。

“还有这一笔。”他翻到下一页,“应付佣金——执政官府,六十金弗罗林。备注:年度维护费。”

“执政官府不收年度维护费。”乔瓦尼说,“他们收的是商业许可证年费,十二个弗罗林。你多报了四十八个。”

他把往来账也合上了。

六本账册摞在一起,堵在巴尔巴尼和乔瓦尼之间。

“仓储费虚报、运费虚报、佣金虚报,再加上进港货值的差额。”乔瓦尼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三年加在一起,我还没算完,但不会少于一千二百个弗罗林。”

巴尔巴尼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无意识抠着扶手。

屋子里静了很长一段。

楼下有人在走路,鞋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你做假账的手法不差。”乔瓦尼说,“日记账和分类账你串得很干净,借贷平衡做得无可挑剔。如果我只看内部账册,找不出破绽。”

“你漏了一样东西。”

“外部凭证。”

他把那张海关抄件拿起来,在巴尔巴尼面前晃了一下。

“复式记账法的借贷相等只是自查。真正的要害在于,每一笔内部记录都必须和外部凭证对得上。海关有海关的记录,船主有船主的提单,执政官府有执政官府的收据。你改了里头的数,改不了外头的。”

巴尔巴尼嘴唇哆嗦了两下。

“马可管事……我……”

一直在乔瓦尼右后站着的莉莉丝,从裙褶掏出一支短筒燧发枪。

枪口对准了巴尔巴尼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