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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亚尤利银行加拉塔分行行长叫安东尼奥·巴尔巴尼,佛罗伦萨人,四十出头,头发稀疏,左眼角有一颗黑痣。
他在床上翻了半宿,脑里过着还有哪些账目没有安排好。
“老爷。”
仆人的声音从门外而来。
“什么事?”
“菲利波来了。”
巴尔巴尼从床上坐起来。菲利波是分行的伙计,平时只管跑腿接人,不会半夜来家里。
“几点了?”
“快四点了。”
“让他在楼下等。”
他套上外袍,心跳得比平时快。
家族两个月前来了信。信上说,总行要派一个叫马可的管事到加拉塔来,此人代表家族,持总行授权书,有权查阅分行全部账册。
全部…
他贪了多少,自己最清楚。
不多。跟热那亚人的执政官比起来,他贪的那点钱连人家一顿饭都不够。可问题不在多少,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规矩,账上一个铜板的误差都能让你从分行行长变成码头上扛包的。
这两个月,他一直在做账。
找了分行里最懂记账的两个伙计,关在后院的屋子里,一天十四个钟头,把三年的流水重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把该填的填上,该平的平掉,该挪的挪到别处。
他自己检查了三遍。
每一笔进项、出项、过账、结转,全部重新编了一套逻辑。海关税收、仓储费用、兑换差价、船运代理,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凭证、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
他觉得天衣无缝。
毕竟他在佛罗伦萨学过三年账,后来跟着神圣罗马帝国的老托福罗干过一年杂活。复式记账那一套,他自认为精通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台阶上踩空了一下。
菲利波捏着帽子,站在廊下。
“管事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才到,坐的巴尔托洛的船。”
“一个人?”
“带了两个。一个男的,像修士。一个女的,穿灰裙子。”
巴尔巴尼把外袍的最后一颗扣子扣上。
“住哪儿?”
“分行后头那间屋子。我给他开的门。”
“吃东西了没有?”
“没要。”
巴尔巴尼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是他搬来第一年种的,三年了,还没结过果。
“他长什么样?”
菲利波搓了搓帽檐。
“很白。穿灰袍子。看着像教士,但是不像教士。”
“哪儿不像?”
“眼睛。”菲利波说,“教士的眼睛往上看。他的眼睛往下看。”
……
第二天一早,巴尔巴尼刚在分行前厅坐下,伙计就来报:管事进了结算室。
结算室在二楼。
巴尔巴尼上楼,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理了理领口,推门进去。
结算室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六本账册,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翻到第一页。
乔瓦尼坐在桌后。
灰袍子,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一寸,右手食指按在账页上。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齐整,指尖沾了一点墨。
旁边站着卢卡,腋下夹着一本空白的小册子。
巴尔巴尼走到桌前站住。
“马可管事。”
乔瓦尼抬起头。
蓝眼睛。
菲利波说得对。这双眼睛不是往上看的。
“巴尔巴尼行长,坐吧。”
巴尔巴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故意很端正。
“管事什么时候到的?我昨天不在行里,没能亲自迎接,失礼了。”
“不用迎接。”乔瓦尼把那页翻过去,翻到第二页,“我看看账。”
“账都备好了。”巴尔巴尼往桌上一指,“这六本是总账、日记账、分类账、往来账、现金账和海关代收账。从去年秋天到上个月,全在这里。”
“嗯。”
乔瓦尼的眼睛落在日记账的第一页上。
日记账是复式记账法的核心。每一笔业务发生,先在日记账里按时间顺序记下来,注明日期、对方、金额、借方科目、贷方科目,然后再过入分类账。
这一套是族长发明的,所以在面对总行来人时,巴尔巴尼假账做的格外小心。日记账和分类账必须对得上,分类账和总账也得对得上,现金账的结余要跟金库里的实际存货一致。
三遍检查,天衣无缝。
乔瓦尼翻了三页,停住。
他的食指按在第三页中间一行上。
“去年十月十七日。”
“嗯?”巴尔巴尼凑了一下。
“布匹代收款,从卡法转来的。一百二十金弗罗林。借方记在应收账款——卡法商号,贷方记在代收货款——待转。”
“对。”巴尔巴尼点头,“那笔是卡法一个热那亚商号委托我们代收的,货是佛兰德斯的呢绒,经黑海运到加拉塔,买方是本地一个希腊布商。”
“货款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我们从代收货款——待转转出,扣掉百分之二的手续费,剩下的按月结转给卡法那边。”
“手续费入了哪个科目?”
“入了佣金及手续费收入。”
乔瓦尼点了下头。
然后他往前翻了四页,又停住。
“十一月三日。”
巴尔巴尼的心跳了一下。
“皮毛收购款。从本地一个犹太皮毛商那里收来的。二百四十金弗罗林。”乔瓦尼念得很慢,“借方记在库存商品——皮毛,贷方记在应付账款——本地供应商。”
“对。”
“你用的是成本入库法。”
“对。”
“那这批皮毛后来卖了多少?”
巴尔巴尼翻了翻分类账。
“三百零五金弗罗林。差额六十五个弗罗林,扣掉仓储和运费十二个,净利润五十三个弗罗林,记在商品销售利润。”
“仓储费谁收的?”
“咱们自己的仓库。”
“仓库在哪儿?”
“西关码头三号。”
“三号仓库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的总仓储收入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