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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碎砖头落下来,砸在了乔瓦尼脚后跟两寸远的石板上。
后头第一排的条顿骑士同时勒马。
最前头那个条顿小队长右手已经握住了十字长剑的剑柄,十几个法兰西火枪手把枪口压低,火绳凑到了火门边上。
所有窗户后头的脑袋全缩了回去,巷子口那群钦察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好几步,把那个断臂汉子一个人亮在空地上。
库特鲁克吓得魂都飞了,转身指着那个汉子破口大骂:“大胆狂徒!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维齐尔大人。”
乔瓦尼弯下腰,把脚边那半块最大的砖头捡了起来。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用大拇指抹掉上面的灰。
“烧得不错。黏土里掺了河沙,火候也够,比佛罗伦萨南郊有些砖窑出来的货还瓷实。”
库特鲁克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巷子口那个独臂汉子。汉子被铁罐头们盯着,腿肚子直打摆子,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维列茨基山口回来的?”乔瓦尼问。
汉子不吭声,死死瞪着他。
“能从那条谷道里活着走回来,你是条汉子。”乔瓦尼走过去两步,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放在巷子口的石墩上,“恨我是应该的。换了我断一条胳膊,我也扔砖头。”
说完,他转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排已经拔出半截长剑的条顿骑士,还有端着枪的法兰西人。
“雅各波。”
“在,院长大人。”雅各波从队伍侧面拎着把阔刃大刀走上来。
“刚才谁把火绳凑到火门上的?”
后排一个年轻的法兰西火枪手抖了一下。
“我出门前怎么说的?”乔瓦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进了萨莱城,你们是客。客人在主人的院子里亮家伙,这叫没教养。”
“圣座,那个鞑靼人袭…”法兰西队长德·拉努瓦想辩解。
“记二十鞭。”乔瓦尼打断他,“到了住处,你亲自动手。”
德·拉努瓦松了口气,“是!”
“收刀。继续走。”
乔瓦尼冲还呆在原地的库特鲁克笑了笑:“让维齐尔大人见笑了。手底下这帮粗人,不懂礼数。”
库特鲁克看了看石墩上那半块砖头,又看了看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法兰西独眼队长,最后把目光落回乔瓦尼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老头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三代大汗。他见过别儿迪别因为一个奴隶端茶烫了手就把人扔进沸水锅里的,也见过宗王们在街上纵马踩死几个平民连头都不回的。
手握五千刚刚屠了汗国八万大军的虎狼之师,被人当街拿砖头砸了,居然反过来罚自己人?
这不是仁慈。
仁慈的人活不到萨莱。
这年轻人的心眼儿深得跟南边的大海一样!
库特鲁克后背发凉,嘴上却越发恭敬:“乔瓦尼修士胸怀如海,老朽……老朽佩服!”
巷子口,那个断臂汉子看着重新开拔的铁甲洪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
狄万官署在萨莱城偏东的位置,紧挨着金帐大宫的外墙。
院子里空荡荡的。
守门的只有十二个上了年纪的钦察老兵,手里拄着生了锈的长矛,看见库特鲁克带着这么一大群铁甲怪兽过来,吓得连忙把两扇大门推到了底。
“停。”
卢卡在门外勒住马,举起右手。
五千人的队伍在官署门前的广场上停下。
卢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乔瓦尼身后:“院长大人,官署到了。”
“去吧。”乔瓦尼迈步往门里走,“按老规矩办。别惊扰了官署里的文书先生们。”
“是。”
卢卡冲身后的雅各波和德·拉努瓦招了招手。
“雅各波,带三百重步兵,接管东南西北四座角楼。把上面原来的哨兵请下来,给他们发两天的干粮,让他们去前院歇着。”
“好嘞。”雅各波咧嘴一笑,扛着刀一挥手,“一队二队跟我来!动作快点,别磕着碰着人家的石头!”
“德·拉努瓦。”卢卡看向那个独眼法兰西人,“你的火枪队,分成四班,把官署外墙所有的射击孔和马道全占了。院子里的水井每一口派两个人守着,谁打水都得先喂狗喝半碗。”
“明白!”德·拉努瓦刚挨了训,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条顿骑士团留两百骑在正门广场扎营,封死前后两条街口。剩下的下马,卸掉马甲,牵进后院马厩,留五十人披甲值夜,每四个小时换一次防。”
不到半刻钟。
角楼上原本插着的金帐小旗被拔了下来,整整齐齐卷好,交到了狄万管事手里;两排黑洞洞的火绳枪口从外墙的垛口后面探了出来,正好卡死门前广场的交叉射界;三口水井边上已经立起了木牌,两个裁决骑士抱臂站在井台边。
原本那十二个守门的老兵,这会儿正蹲在院子角落里,一人怀里揣着半块刚发下来的黑面包,瞪大眼睛看着这群拉丁人把他们待了十几年的衙门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年轻点的书记官从账房里钻出来,看见院子里全是背着火枪的外国兵,吓得手里的算盘差点摔地上,一路小跑冲到库特鲁克身边。
“维齐尔大人!这……他们把角楼和库房大门全占了!连咱们后院的马厩都封了!这哪是做客,这是把咱们全看管起来了啊!要不要去调城防营的千户……”
啪!
库特鲁克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那书记官脸上。
“闭上你的狗嘴!”
老头吹胡子瞪眼,压低声音骂道:“调城防营?你拿什么调?城里那六千兵,有三个千户是喝过奇奇克那锅汤的,有两个千户昨天夜里还去特维尔大公的营地里串过门!你把他们调进狄万,是想让他们护着账册,还是想让他们趁乱把账册全烧了,再把老夫的脑袋一块儿剁了?!”
书记官捂着脸,吭都不敢吭一声。
库特鲁克喘了口粗气,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井台边、正低头看怀表的乔瓦尼。
如今的萨莱城,看着还有几万人,其实早就成了一锅快要炸开的滚油。
城外蹲着带了两千骑兵的特维尔大公,蹲着满肚子算计的莫斯科人,城里还有诺盖部那个笑面虎那颜,以及一帮怕被清算的千户长。
他这个维齐尔,手里只有几十个拨算盘的账房,和十二个连弓都拉不开的老兵。
别说主持五月的库里尔台了,要是今天夜里有人翻墙进来抹了他的脖子,明天早上连个收尸的都找不着!
乔瓦尼这五千精兵住进来,表面上是把狄万官署给控制了,实际上呢?
是给这座存着全汗国命根子账册的官署浇了一层铁汁!
有那五百多个条顿铁罐头和两千杆火枪在墙头上杵着,城里城外那些怀着鬼胎的,谁敢向狄万官署放肆?
“去!”库特鲁克踹了那书记官一脚,“把东跨院的钥匙拿出来,再挑十个手脚麻利的杂役,去给贵客们烧热水、备草料!要是短了半根马草,老夫拿你是问!”
书记官连滚带爬地去了。
库特鲁克整了整衣冠,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到乔瓦尼身边。
“乔瓦尼修士,院子简陋,委屈您了。您手下这位卢卡神父,治军真是章法森严,老朽看着都眼热。有贵军帮着照看门户,老朽今天晚上,总算是能脱了靴子睡个安稳觉了。”
乔瓦尼把怀表合上,塞回灰袍子里。
“维齐尔大人不嫌我们就好。”
“哪里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库特鲁克指了指正堂的方向,“后院的石屋正在打扫。这会儿离天黑还有一阵子,您看……老朽让人把这几年的赋税总册搬到正堂去,咱们先对对数?”
“正合我意。”
乔瓦尼迈步往正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