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两马相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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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了几口,他自己先哭了。

哭得比被按的那个还响。

也速骑马过来,想喝住他们,张了嘴,又闭上了。

旁边一个独眼的十户长凑过来,压着嗓子对也速说:

“百户长,你知道那个按人的是谁不?”

“谁?”

“上个月营里断粮那几天,北边死了一帐子冻死的……”独眼说到一半,拿眼睛往四周扫了扫,“埋都没埋。”

也速握着缰绳的手僵在那儿。

“他也……”

“我没看见。”独眼说,“可他那几天,脸上有血色。”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按人的还坐在雪里哭,哭得鼻涕挂了一嘴。

太阳往西沉了一截。

联军那边推上来十几辆骡车,车上是黑面包,一筐一筐卸下来,法兰西兵拿刀把面包劈开,一人半个,往方块里扔。

扔第一个的时候,没人接。

面包掉在雪里,滚了两圈。

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落在那个白胡子老兵脚边上。

老兵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

嚼了很久。

然后他把剩下那大半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那个十七八岁、怀里揣着一把草的小子。

小子接过去,没吃,捧着。

整片泥滩,几千只手,一下子全伸出去了。

有人抢,有人骂,有个百户长站起来吼了一嗓子,又坐下了。

也速坐在马上,看着那片伸出去的手。

“百户长。”那个独眼又凑过来,嘴里塞满了面包,说话含糊,“你说……咱们这是怕了,还是想家了?”

也速没答。

“我琢磨了一路。”独眼咽下去一口,“要是怕了,那回去养两年,膘长回来,还得来。”

“那要是想家了呢?”

独眼又咬了一口面包。

“想家了也得来。”他说,“家里那几只羊,又不会自己变成一百只。”

也速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今天投降干什么?”

“今天饿。”独眼说,“今天先活着。”

……

兀鲁思清完了数,骑马回到谷道口。

别儿迪别还坐在那匹白马上,两只手放下来了,搭在鞍桥上。脖子上那条腰带一直没摘。

“多少?”

“能坐成方块的,三万一千四百。”兀鲁思说,“伤的另算,还在往外抬。”

“马呢?”

“一万九千匹,能站着的。”

别儿迪别点了一下头。

“比我想的多。”

“比我想的也多。”兀鲁思把那顶八角金盔还抱在左胳膊里,盔顶上落了一层雪,“好多人一直趴在死人底下,没敢动。炮停了才爬出来。”

“他们装死。”

“嗯。”

“装死的人,命硬。”别儿迪别说,“这些人回去,好用。”

兀鲁思低头看了一眼盔上的雪,没接这句话。

谷道西头,号角响了。

铜管子,长的,一声。

……

烂木头栅栏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先出来的是二十个裁决骑士,灰袍子,没骑马,走着,分成两排,走到泥滩上站住。

然后是那面金币十字旗。

旗后头,一匹白马。

马上坐着两个人。前头那个裹着白羊毛大衣,袖口一圈灰鼠毛,胸前坠着金十字架,脚上穿着一双小靴子。后头那个穿灰色修士便服,一只胳膊环着前头那个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两匹白马。

隔着八十步,对着。

三万一千多个坐在雪地里的人,嚼面包的不嚼了,捻念珠的不捻了,哭的也不哭了。

脖子一根一根扭过去。

乔瓦尼的马走到四十步,停了。

他翻身下马,把孩子抱下来,放在泥地上。

孩子的靴子陷进泥里半寸。

这回没往上缩。

别儿迪别也下马了。

他下得很慢,左腿先落地,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兀鲁思伸手扶,他一把甩开了。

兀鲁思把那面卷着的九足白旄往地上一杵,退到他身后半步,站着。

乔瓦尼牵着孩子的手,往前走。

走到二十步,孩子停住了,握着乔瓦尼的手指头不撒。

乔瓦尼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说的是什么。

孩子松开了手。

他自己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在泥滩上留下一溜小小的坑。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羊皮小靴。

泡烂了的,鞋面上那朵红线花早就看不出颜色。

孩子在他跟前三步站住了。

两个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身后,乔瓦尼收拢袍袖,站在那面十字金币旗底下,没往前走一步。

兀鲁思站在九足白旄底下,也没动。

风从崖顶刮下来,把别儿迪别脖子上那条腰带吹得一晃,十二头金鹿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孩子先开的口。

“哥哥。”

别儿迪别手里那只小靴子,掉在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