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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西边,二层台地后头的帆布棚子。
乔瓦尼坐在一只弹药箱上,膝盖上搁着那块金怀表。
文德克斯缩在他旁边,裹着纯白羊毛大衣,脚丫子伸在一只铜火盆跟前烤。脚趾头从紫的烤成了红的,一块一块起了皮。
传令兵跑进来,跪下,把汉斯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乔瓦尼把表盖顶开,看了一眼。
“比我算的早了四十分钟。”
丹多洛站在棚口:“圣座,您算的是什么?”
“算他什么时候低头。”乔瓦尼把表合上,“我算的是天黑以后。人饿到天黑,才肯认。”
“那他为什么提前了?”
“说明他身边有个会算账的。”
乔瓦尼站起来,掸了掸袍子。
文德克斯抬起头:“哥哥……投降了?”
“投降了。”
“那他还会杀我吗?”
乔瓦尼弯下腰,把火盆边那双小靴子拿起来,往孩子脚上套。
文德克斯往回缩脚。
“不穿。”
“这回得穿。”
“为什么?”
乔瓦尼把靴带系紧,打了个结。
“因为你要见的不是那些泥腿子。”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脚。
想了很久,没再往回缩。
……
谷道里,兀鲁思的三千骑散开了。
散成一百多股,一股二三十骑,往死人堆里钻,往还站着的人跟前钻。
“放下——!!”
“刀放下!弓放下!”
“汗下令了!不打了!”
“哪个汗?”
有人问。
问的是个老兵,五十来岁,胡子全白了,一只手拄着弓,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肚子上一块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哪个汗下的令?”
也速勒住马,脸上那层冻疮裂开了,渗着黄水。
“别儿迪别汗。”
“他在哪儿?”
也速拿鞭子往前一指。
老兵顺着看过去,看见了那匹白马,马上那个没戴帽子的人,那人脖子上挂的腰带。
他看了很久。
弓从他手里滑下去了。
“好。”他说,“好。”
说完他就坐下了,坐在雪地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再也没站起来。也速以为他也死了,下马去推,推了一把,老兵骂了一句:“推什么推?老子歇会儿。”
……
弓扔成了一堆。
刀扔成了一堆。
箭囊扔成一堆,里头的箭稀稀拉拉,多的十几支,少的就剩两支,有一个箭囊里一支都没有,塞的是一把干草。
那个箭囊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扔的。
就是去年在顿河边上,看着那座洋葱头钟楼底下倒挂的十九个修士,扶着马鞍干呕的那个。
他扔完了箭囊,站在那堆东西跟前,没走。
“你还站着干嘛?”旁边一个人推他,“去那边排队。”
“我箭囊里那把草……”
“草怎么了?”
“我给马留的。”他说。
推他的那个人不说话了。
小子又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把草从箭囊里掏出来,塞进怀里,才转身去排队。
……
排队的地方在谷道口外头那片泥滩上。
兀鲁思让人拿长矛插了一道线,所有人到线外头下马,卸甲,一百个一百个坐成方块。
联军那边派了两百个法兰西枪兵下来,端着枪,站在线里头。
没人往线这边看。
都低着头。
有个钦察人坐在方块中间,手里还捏着三十三颗的念珠,一颗一颗捻,捻到最后一颗,从头再捻。嘴唇一直在动,没出声。
他旁边坐着个罗斯人。
金帐里有罗斯人,被抓来的,被卖来的,被抵债抵来的,打了七八年仗,早就分不清自己算哪边的了。
罗斯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心里看。
是只耳环。银的,小,一个钩子底下吊一颗红珠子。
“哪来的?”钦察人问。
罗斯人没答。
钦察人又捻了一颗珠子。
“第聂伯河那边。”罗斯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河以后第二个村子。还有人的那个。”
“她呢?”
罗斯人把耳环攥紧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钦察人不捻了。
“后来那个村子烧了。”罗斯人说,“百户长让烧的。”
他把耳环往雪里一扔。
扔出去两尺远。
然后他又爬过去,把它从雪里扒出来,在袖子上擦干净,塞回怀里。
钦察人看着他做完这一串,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接着捻念珠。
方块的另一头,吵起来了。
两个人扭在一起,一个按着另一个的脖子往雪里杵。
“你哭什么?!你还有脸哭?!”
“我想我娘……”
“你想你娘?!你在那个修道院里砍那个老修士的时候,你想你娘了吗??他跪着求你!他抱着你的腿!”
“那是百户长让砍的——”
“百户长让你砍,没让你笑!你他娘的砍完了还笑!!”
被按着的那个不挣了,脸埋在雪里,后背一抽一抽。
按人的那个也不按了,松开手,往后一坐,坐在雪地上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