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秤砣(700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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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银盆前,把双手浸入冷水里。用力搓洗着指甲缝里的白垩土粉笔灰。

洗得很用力,手背都搓红了。

“你今天讲得很好。”

卡特琳娜看着他的背影,递过一块干毛巾。

“我刚才在回廊上听见贝特朗那几个学生在讨论。他们的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法庭上为真理献身。”

乔瓦尼接过毛巾,擦干手。

他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仰头,一口干了。

“我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乔瓦尼把酒杯磕在木桌上。

“但我没有讲全。”

卡特琳娜挑了挑眉。

“没讲全什么?”

乔瓦尼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欧罗巴地图。

他的眼神,比刚才在讲堂上更清醒,也更冷酷。

“以利亚有辩护人。”

“但那个叫贝特朗的辩护人,是我派的。律师费是教廷财政署付的。他吃我的饭,穿我的黑袍。”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以利亚知道指控。”

“但指控书是用拉丁语和教会法术语写的。以利亚是个慕尼黑郊外的屠户,他只懂德语方言。”

“昨天在法庭上,那份起诉书,他有一半根本没听懂。”

“以利亚可以质证。”

“但站在证人席上的,是穿丝绸的工场主,是会算账的商人,是能流利使用语法为自己开脱的公会代表。”

“而以利亚的同伴呢?”

“是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和乞丐。他们甚至连一个合法的户籍编号都没有,按教会法庭规矩,他们无权作为有效证人出庭。”

“以利亚可以上诉。”

“理论上。”

乔瓦尼走到软榻前,看着正在拨算珠的儿子。

“可他付不起上诉的诉讼费。他买不起用来写上诉状的上等羊皮纸。他更雇不起那些按沙漏计费的顶级律师。”

“卡特琳娜。”

乔瓦尼直起腰。

“我对那帮学生说,上诉权是承认人是目的。”

“但真相是:上诉权对穷鬼来说,是一扇锁着的门。”

“而钥匙,挂在金匠的腰上。”

书房里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卡特琳娜没有反驳。

她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最核心的算盘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的账怎么算。

“程序是公平的秤。”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一个黄金镇纸,在手里掂了掂。

“但秤砣,在我手里。”

“谁有钱请好律师?谁有时间耗在漫长的诉讼程序里?谁懂那些绕口的法律语言?谁能影响立法的偏向?”

“谁拥有话语权?”

“经济权力本就高度不平等。把这种不平等,塞进一套看似绝对公平的程序里。”

乔瓦尼把黄金镇纸扔回桌上。

咣当。

“程序正义,最终只会变成富人的游戏。”

“变成弱者的负担。”

“变成不公结果的合法化外衣。”

“变成……我统治这个世界的稳定器。”

卡特琳娜把丢卡利翁往怀里揽了揽。

她看着自己这个把人心算计到骨头缝里的丈夫。

“既然你把这套东西看得这么透。既然你知道它本质上是个婊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建?”

“直接派军队把以利亚那帮人绞死,或者交给你那些异端审判庭的人烧死,不是更省事?”

乔瓦尼走到软榻边。

蹲下身。

看着丢卡利翁。

小孩正在专注地把五颗算珠拨到一边,又拨回两颗。

“因为火刑柱烧不死异端。”

乔瓦尼轻声说。

“几百年来,教廷烧了多少人?越烧,跳出来反抗的疯子越多。”

“为什么?”

“因为火刑柱太壮烈了。”

“你把一个人绑在柴火堆上,点起火。他在火里惨叫,或者唱赞美诗。底下的穷人看着他,会觉得他是个殉道者。”

“火刑,给了反抗者神圣的光环。”

乔瓦尼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丢卡利翁手里的算盘。

“但我建的这套程序。”

“它不能消灭反抗。但它能把反抗‘纳入’。”

“纳入到我制定的规则迷宫里。”

“让那些愤怒的、想造反的人,在没完没了的取证、辩护、法庭辩论、罚款缴纳中,把精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而不是让他们的怒火在规则外爆炸。”

乔瓦尼抬起头,看着卡特琳娜。

“以利亚如果在火刑柱上被烧死,他死的时候,是个圣徒。”

“圣徒会造反。圣徒会一呼百应。”

“但以利亚如果在法庭上,被一条条繁琐的经济账和契约法条完败。他被押进矿坑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圣徒了。”

“他只是弗赖贝格银矿里的,囚号三百七十二。”

乔瓦尼嘴角一勾。

“圣徒会造反。”

“数字,不会。”

卡特琳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一直知道乔瓦尼冷血,但把法律和程序当成抽干人灵魂的抽水机,这比直接杀人更让人毛骨悚然。

“更深一层。”

乔瓦尼站起身,回到书桌后坐下。

“程序正义,有一个致命的好处。”

“它能让被统治者,产生一种‘主体幻觉’。”

“以利亚在法庭上,法官给了他‘指定时间’发言。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被尊重了,他觉得自己是个主体。”

“那些被遣返的鞭笞派信徒,签了我们给的契约工合同。他们拿着合同,觉得自己不再是农奴,是‘自由人’。”

“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工,在工场里站到双腿浮肿,拿着金券。她觉得自己是‘独立女性’。”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幻觉,比铁打的锁链更牢固。”

“因为锁链挂在脖子上,人本能地想挣脱。”

“但幻觉穿在身上。”

“人,不想挣脱。”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丢卡利翁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卡特琳娜沉默了良久。

她看着乔瓦尼。

“你的这些东西,一旦铺开。全欧罗巴的人都会学会这套程序。”

“最终,它会反噬你吗?”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由神圣罗马帝国法务官弗朗切斯科起草的《神圣契约法典》补充草案。

“会。”

“因为程序一旦建立,它就会要求自身的一致性。”

“今天,我给以利亚程序。”

“明天,就会有人拿着法典,要求我给国王程序。”

“后天。”

乔瓦尼眯起眼。

“就会有人要求,给我程序。”

“这是不可避免的。它一旦转起来,最终一定会把设计它的人也卷进去。”

卡特琳娜皱紧眉头。

“那你还做?”

乔瓦尼笑了。他走过去,摸了摸丢卡利翁金色的头发。

“所以我必须在它卷到我身上之前,把这套程序,改得足够复杂。”

“复杂到连那些在大学里读了几十年书的法学家,都绕不明白。”

“复杂到穷尽一个普通人一生的精力,都走不完一个流程。”

“复杂到……没有人能走出我设下的迷宫,用它来对我不利。”

就在这时。

一直低头玩算盘的丢卡利翁,突然把算盘往榻上一推。

两岁半的孩子,仰起头。

那双和乔瓦尼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

他指着算盘上拨开的珠子。

“爸爸。”

“二加二……”

“是四。”

乔瓦尼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满三岁的儿子。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已经能理解算盘上的加法。

阿奇亚尤利对数字的敏感,真的是刻在血脉里的。

乔瓦尼突然笑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丢卡利翁的眼睛。

“对。”

“是四。”

乔瓦尼伸出手指,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拨了回去。

“但你要记住。”

“在爸爸这里。有时候,二加二等于三。”

他又拨下两颗珠子。

“有时候,二加二等于五。”

乔瓦尼盯着儿子的眼睛。

“等于几。取决于爸需要什么。”

卡特琳娜将丢卡利翁抱紧。

“你别教他这个。”

“他才两岁半。你应该教他规矩,教他敬畏。”

“敬畏?”

乔瓦尼站起身,看着这对母子。

“敬畏这世界上的什么?上帝?还是法典?”

“不。”

“他必须学会。这世上的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数字是可以被揉捏的。所谓的真理,是随时可以根据账本的盈亏来修改的。”

“如果他学不会这个。”

乔瓦尼转身走向书桌。

“他以后,就只能被我造的程序吃掉。”

……

深夜。

教皇宫顶层的塔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缝发出哨音。

乔瓦尼披着睡袍,坐在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本黑皮日记本。

羽毛笔蘸足了墨水。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1351年7月28日。”

“今天,我给那些年轻的法官学徒们,讲了‘人是目的’。”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被理想主义的光点燃。”

“我没有讲的是…”

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当目的太多的时候。它们就会互相打架。”

“穷人想活命的目的。工场主想赚钱的目的。国王想打仗的目的。”

“程序的作用,从来不是保护所有的目的。”

“程序的作用。是给它们圈定一个角斗场。”

“让某些目的,比其他目的,更有力气打架。”

“而我。”

乔瓦尼的手腕用力往下压,笔尖划破了羊皮纸的表层。

“决定谁的力气更大。”

合上日记本。

乔瓦尼把灯吹灭。

黑暗中,他看着南方。

那里是法兰西与意大利交界的地方。

把以利亚按死在法庭上,只是在物理和秩序上解决了一个肉体的麻烦。

但在那些老神学家和狂热信徒的脑子里,异端依然是异端,信仰的对错依然是个死结。

如果不把这个结在神学层面上解开。

明天就会有新的以利亚,举着新的皮鞭跳出来。

“麦子……”

乔瓦尼在黑暗中低声呢喃。

“和稗子。”

“看来,得给这帮死脑筋的枢机主教们,重新上一堂《马太福音》了。”

属于良心与信仰的深层变革。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