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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半截白垩土粉笔砸在黑板上。
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教皇宫东翼。原本用来存放旧挂毯的侧厅,上个月被连夜敲掉了隔断墙,换上了三排长条硬木桌。
二十一名年轻人坐在木凳上。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敢走神。
他们最年轻的十九岁,最老的也不过二十五岁。有十个是从巴黎大学教会法学系直接提拔的,六个来自博洛尼亚大学,还有五个是牛津修道院里最拔尖的法条狂人。
那个在圣轮法院给以利亚辩护的贝特朗,就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乔瓦尼站在讲台前。就套了件最普通的深灰色亚麻长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沾着白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杆秤。
秤盘两边,各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
左边那个,乔瓦尼在小人身上画了交叉线,代表丝绸。右边那个,只画了两个窟窿,代表穿着破麻布的穷汉。
粉笔扔回木托盘。
乔瓦尼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二十一根欧罗巴未来的法庭骨架。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里写过一句话。”
“岂不知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年前,奥古斯丁在北非的教堂里,也说过一句话。后来被经院的那些老头子概括成了‘强制的爱不是爱’。”
乔瓦尼敲了敲讲台。
“把这两句话合在一起。”
“你们得到什么?”
大厅里死寂。
窗外,阿维尼翁的夏蝉叫得让人心烦。
没人敢随便接这位“先知教皇”的话。这些天,法院的审判,把几千个狂热的鞭笞派信徒按在法律条文里摩擦,早就把这帮法学生震麻了。
过了一会儿。
第三排,一个从牛津来的年轻人大着胆子举起手。
“陛下……”
“在这里叫我老师。”乔瓦尼打断他。
“老师。”牛津年轻人试探着开口。“……人不能强迫?”
乔瓦尼看着他。
“接近了。”
“但不够准。更准确地说…”
乔瓦尼直起身,抓起讲台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人不能被当作工具。”
他指着黑板上那两个小人。
“殿宇不是砖头堆的,里面住着圣灵。而人本身是上帝的像。”
“你把一座教堂拆了去垫桌脚,你亵渎的不是砖头。是上帝。”
“同理。”
“你强迫一个人去爱、去信、去服从。哪怕你的目的是为了带他上天堂。你也不是在爱他。”
“你是在使用他。”
乔瓦尼走下讲台,停在贝特朗的桌前。
“昨天。你给那个叫以利亚的屠户辩护。”
“在审判前,以利亚知道他被控什么罪名吗?”
贝特朗立刻站起来。“知道。破坏契约秩序罪、扰乱贸易罪、谋杀罪。”
“他知道证据是什么吗?”
“知道。证人证言和死者的尸检报告。”
“他知道何时何地受审吗?”
“知道。昨天上午,圣轮法院。”
乔瓦尼拍了拍贝特朗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这就叫通知的伦理。”
乔瓦尼面向所有人。
“如果以利亚不知道这些,他就无法准备。”
“如果无法准备,那他在法庭上算什么?”
“他不是参与者。他是客体。是一块被搬来搬去、等着被切开的死肉!”
“是被审判的东西。不是被审判的人!”
乔瓦尼加重了语气。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通知,不是法庭对暴徒的礼貌。”
“通知是承认。”
“法庭在用一张羊皮纸告诉那个哪怕双手沾满血的杀人犯:你有理解的能力,有反应的能力,有准备的能力。”
“你是一个主体。不是物件。”
一个巴黎大学来的红发学生忍不住举手。
“可老师!以利亚是个疯子!他连字都不认识!通知他有什么用?直接判不就行了?”
“直接判?”
乔瓦尼冷笑一声,走回讲台,拿起教鞭指着红发学生。
“那你跟那个挥舞着鞭子要打死所有不信他的人的以利亚,有什么区别?”
红发学生脸胀得通红,坐了回去。
乔瓦尼看向贝特朗。
“昨天,你这个年轻学徒,真的在法庭上替那个疯子找漏洞。你打掉了他两项附带指控。”
“为什么?”
“因为以利亚值得救吗?”
贝特朗眼睛很亮。“不。因为我是辩护人。”
“对。”
乔瓦尼点头。
“不是因为以利亚值得救。而是因为以利亚的‘理由’,值得听。”
“哪怕他的理由是狗屎,是错的,也得让法庭听见。因为如果我们不听他的理由,我们就没有资格判他有罪。”
“不听而判,那叫什么?”
乔瓦尼把教鞭狠狠抽在讲台上。
啪!
“那叫宣判!”
“宣判,是权力的展示。是暴君在王座上打个哈欠决定的生死。”
“而审判,是理性的较量。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让证据说话。”
这帮年轻人的眼睛全亮了。他们在大学里学了那么多年干巴巴的教会法和罗马法,从来没人把法条背后的骨血,剖得这么鲜血淋漓。
“再看昨天的法庭。”
乔瓦尼指着黑板上的天平。
“五个法官。”
“为什么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省时间不好吗?”
“因为一个人会出错。”
“会偏心。会做梦。会因为昨晚吃了坏牡蛎导致今天脾气暴躁,直接把被告送上绞刑架。”
“五个人一起判,就是‘参与’的制度化。”
“不仅是被告参与,裁判者之间也互相参与,互相牵制。”
乔瓦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这二十一个人,以后都会穿着黑袍,坐在全欧罗巴各地的法官席上。”
“把这句话刻在你们的脑子里!”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你判的是杀人犯还是偷面包的小孩,你不是在代表上帝!”
“你是在代表‘可被追问的程序’!”
“你的判决,必须写出理由。因为理由可以被质疑。”
“你的判决,必须允许上诉。因为你的权力会出错!”
博洛尼亚来的一个学生皱起眉头。
“老师。昨天以利亚的判决是终审,不得上诉。”
“那是特例。”乔瓦尼答得很干脆。“政治需要快刀斩乱麻。稳定大于一切。”
“但在以后普通的案件中,必须有上诉。”
“为什么?”
“因为承认‘我会错’,就是承认‘你是目的’。”
乔瓦尼走到窗边,推开高窗。热风灌进来。
“如果我的权力是终局的,不可挑战的。”
“那我就把你当成了我意志的延伸。你是手段,我是目的。”
“上诉权,就是在法庭的大门上刻上一个字:不。”
“即使一审判决对你不利,你仍然是主体。你的权利,不因为法官的一次愚蠢或者偏见而终结。”
他在窗边转过身。
逆着光。
“谁读过《约伯记》?”
二十一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好。”乔瓦尼放下手。“约伯全身长满毒疮。他的朋友急着给他定罪,说他肯定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上帝怎么说的?”
“上帝在旋风中发言:‘你岂可定我有罪,好显自己为义吗?’”
乔瓦尼走回黑板前,用粉笔在那个代表穷汉的小人头上,画了一个圈。
“在证据说话之前。以利亚不是罪犯。”
“他可能是疯子,可能是先知,可能是骗子。”
“但在法槌落下之前,他只是‘被告’。不是‘罪人’。”
“连上帝都在等证据。你凭什么不等?这就是无罪推定。”
粉笔在黑板上戳出几个白点。
乔瓦尼停下来。
他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年轻人。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假设测试。”
“闭上你们的眼睛。”
二十一个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乖乖闭上眼。
“假设。”
“你们现在处于一种完全无知的状态。”
“你们不知道自己是法庭上的法官,还是被告席上的囚犯。”
“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腰缠万贯的富商,还是下一顿没着落的乞丐。”
“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说拉丁语的贵族,还是只会说条顿方言的农奴。”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为未来的欧罗巴设计一个法庭。”
“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法庭?”
乔瓦尼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会选择把人拖进地下室秘密审判吗?!”
“不会!”最前排的贝特朗闭着眼大喊。
“你会选择用烧红的铁烙去逼供吗?!”
“不会!”几个学生同时回答。
“你会选择让一个人高高在上,不听辩解直接定生死吗?!”
“绝不!”二十一个人齐声吼道。
乔瓦尼笑了。
他看着这些紧闭着双眼、满脸通红的年轻人。
“睁开眼吧。”
学生们睁开眼。
“你们不会。因为人性是脆弱的,权力是会出错的。”
“而你不确定,明天坐在被告席上的,会不会是你自己。”
“所以,你们会选择通知、辩护、参与、上诉。”
“你们会选择公开、理由、无罪推定。”
乔瓦尼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托盘。
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就讲到这。”
“最后送你们一句话。”
“程序,不是走流程。不是在羊皮纸上盖几个章。”
“程序是在对每一个站上法庭的人说:你不是被处置的物。你是目的王国的一员。”
“即使最后的结果是把你送进矿坑,只要你被当作主体对待,只要规则是公开透明的。”
“程序,就仍然承认了你的尊严。”
“这就是程序正义的深层伦理。不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减少错误。”
乔瓦尼肃穆道:
“是尊重。”
侧厅里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十次呼吸的时间。
哪怕是最挑剔的牛津法学生,也站起身,右手抚胸,对着讲台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鼓掌。
只有一种朝圣般的寂静。
在旧世界,权力是暗中调查、单方面定罪、行政命令处置。
而今天,这个站在讲台上的教皇,把“我决定你”变成了“我在你参与下、依据公开规则、可被追问地决定你”。
一杆公平的秤,在这个石灰味弥漫的侧厅里,立了起来。
……
钟楼敲响了黄昏的终曲。
讲堂散场。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去,争论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
乔瓦尼从侧门离开。
脸色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穿过私人回廊。
推开书房的橡木门。
门里。
卡特琳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长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两岁半的丢卡利翁。
丢卡利翁手里正抓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小算盘,肉乎乎的手指拨弄着算珠。
啪嗒。啪嗒。
乔瓦尼关上门。
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