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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个人同时停下皮鞭。
每个人都成了血人。
拉斐尔转过身,用那双烧着磷火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村民。
“我们替你们流了三天的血。”
“你们的罪,洗干净了吗?”
没人敢搭腔。
“没有。”
拉斐尔自己回答了。
“因为罪,都在你们自己身上!”
他突然伸出带血的手,指着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汉斯!”
磨坊主汉斯浑身一哆嗦,满脸肥肉直颤。
“你站出来!”
汉斯不想站,但旁边的人自发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硬着头皮走到前面。
“天使大人……我……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汉斯结结巴巴。
拉斐尔没理他。
手指向人群另一边。
“卢克!你出来!”
一个拄着木拐、断了一条腿的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跛脚卢克。村里最穷、最下贱的人。
拉斐尔把两把没沾血的新皮鞭,扔在两人脚下。
“脱衣服。”
“跪下。”
汉斯眼睛瞪圆了。
“让我?跟他?”
汉斯指着卢克,满脸屈辱。
“我是磨坊主!我家里有三百枚银币!他是个要饭的!他身上全是虱子!”
拉斐尔走上前。
啪!
一巴掌抽在汉斯脸上。
“死神来的时候,问你要过银币吗!”
“死神走的时候,嫌弃过他身上的虱子吗!”
拉斐尔指着地上的血。
“在这里,没有磨坊主,没有乞丐。”
“只有罪人!”
汉斯捂着脸,看着拉斐尔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怂了。
他脱下身上那件昂贵的细亚麻外套。
露出白胖的后背。
卢克也脱下了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麻布。
露出干瘪得能看见肋骨的后背。
村里最富的人,和村里最穷的人。
同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并排。
“互相打。”拉斐尔冷冷地说。
汉斯捡起皮鞭,手有些发抖。
卢克也捡起了皮鞭。
两人对面而跪。
汉斯看着卢克那张脏兮兮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
“卢克。”
“前年秋天。”
“你来我磨坊扛麦子。扛了一整天。”
“我告诉你,面粉里掺了沙子,借口扣了你五成工钱。”
卢克拄着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汉斯眼眶红了。
“你儿子……那个冬天,是不是饿死了?”
卢克没说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汉斯闭上眼。
眼泪顺着肥胖的脸颊滚下来。
“你可以多打我三下。”
汉斯转过身,把白胖的后背留给卢克。
“往死里打。”
卢克举起了皮鞭。
铁蒺藜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他恨汉斯。恨得牙根痒痒。他做梦都想扒了这胖子的皮。
呼!
皮鞭挥了下去。
啪!
打在汉斯的背上。
留下一道红印子。
没有血。
铁蒺藜甚至没有勾破皮。
汉斯愣住了。
他回头看卢克。
卢克咬着牙,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沟。
“还剩两下。”卢克说。
啪。
又是一下。
比刚才还轻。
汉斯整个人崩溃了。
他双手捂着脸,趴在石板上,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
汉斯疯了一样抓起皮鞭,照着自己的背上猛抽!
啪!噗嗤!
血肉飞溅!
“我有罪!!我有罪啊!!!”
他一边抽自己,一边大哭。
卢克扔下皮鞭,也扑倒在地上,跟着哭了起来。
广场周围。
一百多号村民,全哭了。
那些防备、算计、仇恨、因为瘟疫抢夺一块发霉面包而结下的死仇。
在这血肉模糊的互相原谅里,轰然崩塌。
阶级的壁垒。
富人与穷人的界限。
被这几鞭子,抽得粉碎。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血的磨坊主。
心里的那个黑洞,突然动了一下。
第五天。
日出。
广场上已经站了八十多个人。
除了那五十个白袍人,多出来了三十多个村民。
磨坊主汉斯。乞丐卢克。还有那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他们都脱了上衣,跪在地上。
托马斯从家里走出来。
他没有抱那个羊皮包裹。
一个小时前,他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
把玛莎和安娜,重新埋了进去。
压在上面的是他亲手雕的一个木头十字架。
托马斯大步走进广场。
走到拉斐尔面前。
拉斐尔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把崭新的皮鞭。
鞭梢上,绑着两枚生锈的铁钉。
托马斯接过皮鞭。
扯开破衣服的带子。
衣服落地。露出他那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的后背。
他跪在地上。
闭上眼。
双手握紧鞭柄。
“主啊。”
他没唱哀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带走了玛莎。”
“你带走了安娜。”
“你连个渣都没给我留。”
呼!
托马斯抡圆了胳膊。
啪!!!!
两枚生锈的铁钉,撕开后背的皮肤,扎进肌肉里。
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停。
左手换右手。
啪!!!!
又是一下!
十字交叉的血痕出现在背上。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疼,真好。
肉体上的疼,是具体的。是能摸得着、感觉得到的。
当皮肉被撕裂的时候,大脑里什么都想不了。
想不起玛莎死前咳出的黑血。
想不起安娜在泥水里散落的骨头。
那虚无缥缈的、要把人逼疯的悲痛,被这实打实的物理痛楚,硬生生挤了出去。
用疼,去覆盖疼。
啪!啪!啪!
托马斯抽得比谁都狠。
背上的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滴进裤腰里。
他抽到第十下。
眼前已经全是金星。
但他嘴角,却慢慢往上扬。
他笑了。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笑。
疼是救赎。
血是解药。
……
第三十天。
夜里。
村子东头的废弃大谷仓。
鞭笞派的人在这里过夜。
谷仓里没有点篝火。拉斐尔不允许。他说安逸会软化赎罪的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的臭味。
一百多号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托马斯靠在木柱子上,咬着牙,把一块破布在冷水盆里涮了涮。
捞出来。
拧干。
反手贴在自己溃烂的后背上。
“嘶——”
旁边递过来一个粗陶碗。
“喝口水。”
托马斯转头一看。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发。虽然满脸胡茬,但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还没全褪干净。
那是冯·克伦堡。
附近一个破落城堡的男爵骑士。
他的老婆孩子也死绝了。十天前,他骑着马路过这个村子,看了半天。
然后下马,把剑扔了,脱了衣服加入了他们。
现在。
这个原本连正眼都不会看托马斯一眼的贵族骑士。
正盘腿坐在牛粪味扑鼻的干草上。
把自己的水碗递给一个泥腿子。
托马斯接过碗,喝了一口。
“谢了。”
克伦堡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干草堆。
村里的那个寡妇正蜷缩在那儿打哆嗦。四月的夜还是冷,她背上又有伤,冻得嘴唇发紫。
克伦堡站起身。
解下腰间那件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印着家族纹章的羊毛厚斗篷。
走过去。
轻轻盖在寡妇身上。
然后走回来,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冻着。
托马斯捏着水碗。
看着这一幕。
在三年前,在大洪水没来之前。
这是不可想象的。
贵族和农民睡在同一张草席上。磨坊主和乞丐分吃一块黑面包。
没有契约。没有金券。没有阿维尼翁教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只有疼痛。
用疼痛把所有人砸碎,然后用血重新糊在一起。
“这才是真的天国吧。”托马斯低声嘟囔了一句。
克伦堡听见了,转过头。
“天国不在天上。”
克伦堡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在鞭子上。”
……
第三十三天半。
正午。
最后一次仪式结束。
拉斐尔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穿上了那件沾满旧血的白袍。
“符腾堡的罪,洗完了。”
他看着
“下一个城市。”
“图卢兹。”
队伍开始集结。
村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们。
托马斯系好腰带。
他没有带干粮。没有带水壶。
他把那把沾着自己血肉的铁刺皮鞭,插进腰带里。
这是他唯一的行李。
他转过身,跟着大部队,朝村口走去。
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
托马斯停住脚。
回头。
看了一眼被瘟疫摧毁的破败村庄。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树下有个新立的木头十字架。
“玛莎。安娜。”
“我走了。”
“至少,我把你们的罪,带走了。”
他转过头,大步跟上前面的白袍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