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血路(60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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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黑森林那边刮过来,裹着冰碴子,砸在符腾堡三月的冻土上。

托马斯趴在田埂边缘。

二十八岁的汉子,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死死盯着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头黑毛野猪正撅着屁股在土坑里狂拱。

呼哧,呼哧。嘴里嚼着什么。

那是他家的一分地。

瘟疫把村里一半的人拉进了土里。木板不够用,连裹尸布都买不起。他亲手在那分地里挖了个坑,把老婆玛莎和两岁大的女儿安娜放了进去。

他连个十字架都没立,怕人偷木头当柴烧。只在上面压了两块大石头。

现在。

石头被拱开了。

“畜生!”

托马斯就这么赤手空拳扑向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野猪受了惊,红着眼睛转过头。獠牙上还挂着一条发黑的破烂亚麻布。

“滚!滚开!!!”

托马斯抠起地上的冻土块砸过去。

土块砸在野猪厚实的皮毛上,碎成泥渣。

野猪哼哧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这疯子不好惹,又或者是已经吃饱了,摇晃着肥壮的身子,慢吞吞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托马斯停在被刨开的土坑前。

腿一软。

跪在烂泥里。

坑很浅。因为下葬的时候,他饿得连挥锄头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坑底被拱得乱七八糟。

泥水里,散落着几块白生生的东西。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哭。去年秋天,玛莎脖子上长出黑斑、安娜烧得浑身抽搐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他伸出手。

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黄水。

手指探进冰冷的泥水里。

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抠出来。

是一截大腿骨。骨头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那是野猪的獠牙留下的。

托马斯把大腿骨在衣服上擦了擦。

“玛莎。”

他低声喊了一句。

这骨头粗,是玛莎的。

他把大腿骨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干净的草皮上。

接着往下刨。

冻土硬得像铁。

他不用棍子,就用十根手指头去抠。

指甲翻卷过来。

断了。

血从指尖冒出来,混进泥巴里。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肉体的疼,根本穿不透他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抠出一块肩胛骨。

抠出三根肋骨。

再往下深挖了半尺。

他摸到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

拳头大小。

托马斯的手猛地一抖。

他把那东西捧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头骨。

头骨下颌的地方,乳牙还没长齐。上面沾满了黑泥,还有几根野猪吃剩下的杂草。

托马斯把头骨捧在手心,大拇指轻轻蹭掉上面的泥。

“安娜。”

“安娜不怕。”

“爸爸在。”

他把头骨贴在自己长满胡茬的脸上。

泥水弄脏了他的脸。

骨头很凉。凉得刺骨。

他就在这挖了一上午。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白色的骨屑。

他把找到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在草皮上。

少了一截小臂。少了几根脚趾。

被那畜生吃了。

托马斯脱下身上那件破得漏风的羊皮袄,铺在地上。

把骨头一块块放进去。

包好。

打了个死结。

他抱着羊皮包裹,站起身。

就在这时。

村长气喘吁吁地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跑过来。

隔着老远就挥手。

“托马斯!托马斯!”

村长跑到跟前,双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看了一眼那个羊皮包裹,没敢多问。

“别在田里待着了!村里来人了!”

“来什么人。”

“疯子!”

村长指着村中央广场的方向。

“一群穿白衣服的疯子!五十多号人!手里都拿着带刺的鞭子!谁说话也不理,直接在广场上围了个圈!”

“老神父去拦他们,被人一句话顶得没声了!”

“你快回去看看!把大门锁死!别让他们抢粮食!”

托马斯抱着包裹。

“抢粮食就给他们。”

“我连命都不想要了,还怕抢粮食?”

他拖着步子,朝村里走。

……

村中央。石头铺成的广场。

这里以前是每逢秋收办集市的地方。现在,空旷,死寂。

但今天。

广场周围挤满了人。

全村活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全都缩在屋檐下、木栅栏后面、破板车旁边。

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盯着广场正中间。

五十个人。

清一色的粗糙白亚麻长袍。

袍子后面,从衣领到后腰,用红线粗粗缝着一个十字架。

他们没有马车。没有行囊。甚至没有鞋。

五十双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板早就磨烂了,结了黑血痂,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淡红色的血印子。

领头的是个高瘦的男人。

年纪看不出,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皮鞭。

老神父站在台阶上,死死捏着一根木头十字架,气得浑身发抖。

“异端!”

老神父指着那个高瘦男人。

“你们是哪来的流民!离开符腾堡!教廷有令,到处都在建接种站!发金券!你们这样聚众不守规矩,是要上火柱的!”

高瘦男人转过头,对着老神父平静道:

“我叫拉斐尔。”

“我是天使。”

“我们从佩鲁贾来。”

“走了七个月。”

老神父愣了一下。

佩鲁贾?那在阿尔卑斯山南边。

这帮人光着脚翻过了雪山?走了七个月?!

“你放屁!”老神父大骂。“什么天使!教皇陛下在阿维尼翁定下了规矩!用契约,用数字!这才是活路!你们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趁早滚蛋!”

拉斐尔笑了,慢慢朝老神父走近两步。

“神父。”

“大水淹没这片土地的时候。”

“死神挨家挨户敲门。”

拉斐尔指着周围那些缩在墙角的村民。

“死神敲响铁匠的门。敲响农夫的门。敲响寡妇的门。”

“他们去找你。”

“你在哪?”

老神父的脸唰地白了。

周围的村民,眼神瞬间变了。

瘟疫最重的时候,老神父把教堂的橡木大门从里面用铁条钉死了。

谁来敲门都不开。

他躲在地窖里啃咸肉,听着外面的人在街上咳血断气。

“你……你胡说……”老神父往后退。

“阿维尼翁的教皇太远了。”

拉斐尔抬起手,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金券买不回死人。契约写不进墓碑。”

“上帝发怒了。上帝要收这世上的罪。”

“你们在等教皇的黄水救命。”

“我们不等。”

拉斐尔面向那四十九个白袍人。

“我们要自己流血!”

“替这烂透了的世道,把罪赎干净!”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皮鞭。

“结阵!”

哗啦!

四十九个人同时散开。

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圆圈。

每个人间隔三步。

没有人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同时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麻绳扣。

白袍褪下。

滑落到腰间,用带子扎紧。

露出五十个赤裸的后背。

周围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神父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根本不能叫后背。

从脖颈到腰窝,没有一块好皮。

全是鞭痕。

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流着黄色的脓水。最深的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连里面的白骨都隐隐若现。

拉斐尔站在圆圈正中央。

赤裸着上身。

手里的皮鞭垂在地上。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三股牛皮条拧成的。每一股皮条的顶端,都绑着生锈的铁蒺藜。

“主啊。”

拉斐尔扬起下巴,闭上眼。

“打我。”

啪!!!!

皮鞭猛地扬起,在半空中甩出一个音爆,然后狠狠反抽在拉斐尔自己的后背上!

噗嗤!

铁蒺藜扎进肉里。

拉斐尔紧咬牙关,手腕猛地往下一扯。

刺啦——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

一串血珠飞溅出去,洒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打我!!”

圆圈外围的四十九个人,同时举起皮鞭。

啪!啪!啪!啪!

五十条铁刺皮鞭,疯狂甩向后背!

血肉横飞。

破风声在广场上交织。

没有惨叫。

一声都没有。

五十个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皮鞭不停。

左手换右手。抽完左肩抽右肩。

血顺着他们的后背往下流,流过腰间的白袍,染红了地上的石板。

拉斐尔用符腾堡本地最粗粝、最土气的德语方言,吼出了一首歌。

“主啊!”

“钉子扎透了你的手!”

“就让这铁刺穿透我的皮!”

外围的四十九个人,一边疯狂抽打自己,一边跟着齐声嘶吼。

“打我!”

“别打我地里的麦苗!它刚抽穗!”

“打我!”

“别打我屋里的婆娘!她正咳血!”

“打我!!”

“别打我的孩子!他还不会喊爹!”

这根本不是赞美诗。

这是绝望的吼叫。

是这群一无所有、连家人都没保住的底层泥腿子,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跟那个高高在上的主讲理。

你不是要降罪吗?

你冲我来!

别碰我的庄稼!别碰我的老婆孩子!

皮鞭抽得越来越快。

血溅在旁边围观村民的脸上。

没人擦。

几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连那个见多识广的老神父,都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教堂,把门死死锁上。

托马斯站在广场边缘。

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妻女骨头的羊皮包裹。

他看着广场中间那五十个血肉模糊的人。

看着他们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

第一天。

托马斯觉得恶心。

他看着那带着碎肉的血滴飞到自己脚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帮人疯了。

三十三天半的仪式。

这是拉斐尔宣布的规矩。代表基督在人间的三十三年半生命。

每天三次。

日出。正午。黄昏。

只要太阳在天上,广场上就会响起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鞭挞声和嘶吼的哀歌。

第二天。

托马斯觉得麻木。

他靠在自家土墙角,没有下地干活。

地里没有麦子了。屋里也没有婆娘了。

他听着广场上传来的“打我,别打我的孩子”,无动于衷。

打你有什么用?

我的安娜已经变成了一堆骨头。

早干什么去了?

第三天。黄昏。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又来到了广场边缘。

人比昨天更多了。

很多村民不再害怕,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渴望,盯着那群在血泊中跪拜的人。

“停!”

拉斐尔一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