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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旅馆。”
……
城东。金十字旅馆。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
壁炉里的柴火刚点燃,松木没干透,劈啪作响,呛人。
彼特拉克没脱斗篷,直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
桌子缺了一条腿,
他从行囊里翻出从不离身的牛皮封面日记本。
拧开墨水瓶。
羽毛笔尖探进去,饱饱蘸满黑墨。
“我本以为,罗马的毁灭是因为蛮族的刀剑。”
“四年前。”
“在拉布鲁里大街。我以为他只是个用金币铺路的凯撒。一个满身铜臭、但充满古罗马生命力的野心家。”
“今天我站在广场上,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这世上没有凯撒了。他是个建筑师。”
“只不过他建造的不是存放古典文明的图书馆,更不是供奉神明的万神殿。”
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黑点。
“是牢笼。”
“一个用契约、金券和续命的水,浇筑起来的透明牢笼。”
彼特拉克停下笔。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四十五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
那个用砖垫起来的书桌腿,又晃荡了一下。
就像他现在的信仰。
一万金弗罗林。三百七十二卷古籍。
“而我。”
他苦笑了一下,盯着纸面,低声自言自语。
“当年收了他的钱。是不是也变成了他这牢笼里,垫桌角的一块砖?”
门被推开。
托马索走进来,两手空空。
“老师,买不到面包。”
“为什么?”彼特拉克皱眉。
“旅馆老板不收银币。他说按《圣座经济敕令》,私下用金银交易,抓住了直接上绞刑架。”
托马索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片,递过去。
“我去街口的兑换处换了这个。扣了一成手续费。”
彼特拉克接过那张被称为“金券”的东西。
纸质很硬。
上面印着乔瓦尼那张俊美得像大理石雕像的侧脸,还有一圈极度复杂的十字暗纹和阿拉伯数字。
“既然换了钱,为什么还买不到面包?”彼特拉克把金券扔在桌上。
“老板说,面粉涨价了。”
“这两张金券,昨天能买一条黑面包。今天只能买半条。咱们带的钱,换出来的面值,根本不够这三天的伙食。”
彼特拉克愣住了。
涨价?
大瘟疫刚结束,人死了这么多,地里的粮食没人吃。面粉怎么会涨价?
就在这时。
隔着薄薄的楼板,一楼酒馆里传来了声浪。
不是以往那种喝多了唱骚歌的声音。也不是醉汉为了妓女互殴的动静。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吼,有人在砸杯子。
吵的全是“日薪”、“铜板”、“金券”、“该死的行会”。
彼特拉克站了起来。
“走。”
“去哪?”托马索愣在原地。
“下楼。”
彼特拉克推开门,往外走。
“古典的羊皮纸,救不了饿肚子的人。”
“去听听。阿维尼翁这帮签了契约的泥腿子,在用什么词汇,赞美他们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