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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灌进车厢。
托马索打了个喷嚏。
“老师,没死人味了。”年轻的学生揉着发红的鼻子。
彼特拉克靠在硬垫上,脸被冻得发青。
四年前他来过阿维尼翁。那时候这城里全是香水都掩盖不住的狐臭,街上走着大腹便便的主教和涂脂抹粉的情妇。后来大洪水爆发,听说城外的万人坑烧了几个月,黑烟把太阳都遮了。
“那是教皇宫吗?”托马索指着远处高耸的巨石城墙。
彼特拉克看过去。
“是。”
他摸了摸斗篷底下。那里贴身缝着一个钱袋。
四年前,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灯火通明。
那个穿着纯白托加袍的年轻人,端着一盘没加佐料的苦菜,大谈柏拉图的理型和生命力。
那一万金弗罗林的“古典文明重光基金会”经费,一直压在他的良心上。
“咱们这次带回来的三百七十二卷古籍,教皇陛下一定会高兴的。”托马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他可是全欧罗巴唯一一个愿意花等重黄金去换发霉羊皮纸的圣徒!大家都说,他是古典文明的救主!”
彼特拉克冷哼了一声。
“救主?”
“他只是个买卖人。用金币买我的闭嘴,用黄金买罗马的尸骨。”
托马索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挠了挠头。
彼特拉克也没多解释。四年前那个晚上,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以为乔瓦尼只是个想当僭主的暴发户。跟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一样,想靠着佛罗伦萨的金库,在意大利搞个土皇帝当当。
可结果呢?
这场席卷欧罗巴的大瘟疫过后,死了一小半人。
活下来的那些,全成了他手里捏着的数字。
马车驶入教皇宫前的大广场。
车走不动了。
“吁——”车夫拉住缰绳。“老爷!前面过不去了!全是人!”
彼特拉克彻底推开布帘。
冷风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也不顾了。
广场上,搭着四张长条橡木桌。
上万号人,像被鞭子驱赶的羊群,分成了四条极长的队伍。
“他们在干什么?领圣餐吗?”托马索探出半个身子。
“看旗子。”彼特拉克说。
“土地归圣座”的旗子下。
一个贵族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黑袍书记员点头哈腰。书记员递过去一份纸,男爵双手接过来。
“他在干什么?”
“签字当佃户。把祖产抵押给教会,换一个优先租赁权。从今天起,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种地,得给银行交租子。”
“金券流通”的旗子下。
成筐成筐的银币和金币被倒在桌上。几个威尼斯商人和法兰西布商,正眼巴巴地盯着书记员手里的算盘。
真金白银交上去,换回来的是一沓沓纸片。
商人们拿到纸,赶紧用油布包好,塞进裤裆里。生怕被风吹跑了一张。
“契约雇工”的旗子下。
一群没了土地的农夫,排着队领一块烙着数字的破木牌。
“领那木牌有什么用?”托马索看呆了。
彼特拉克指了指广场最边缘的一排白帆布帐篷。
“看到那儿了吗。”
“没有那块木牌,就买不到那黄色的水。”
“那水名‘圣血’,能保命。”
彼特拉克可不相信圣血,虽然他有钱,但从来没去接种。生生靠着自己抗过了瘟疫。
他是个诗人。他追求美,追求人的尊严,追求古典时代的共和荣光。
他这趟来,肚子里装满了问题。
关于美。关于瘟疫之后,人该何去何从。关于高尚的灵魂怎么在废墟上重建。
他以为在这个砸重金收集西塞罗手稿的教皇这里,能看到一个重新崛起的圣城。能看到一个复兴罗马的凯撒。
可他看到了什么?
市场。
一个把所有活人的吃喝拉撒甚至生死,全部明码标价的市场。
“走吧。”
彼特拉克猛地拉上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