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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雅各波回头。
乔瓦尼看着他。
“你今天去了圣克莱尔街?”
“去了。”
“进了那条巷子?”
“进了。我去看了那个死人。”
“你碰了什么?”
“没碰。我隔着五步看的。戴着面具。”
“面具里塞了什么?”
“迷迭香。醋布。”
“鞋呢?”
雅各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着泥。圣克莱尔街的泥。
“换鞋。”乔瓦尼说。
“啊?”
“你穿着这双靴子走进了我的书房。靴底上可能沾着圣克莱尔街的东西。”
雅各波的脸色变了。
“出去以后把靴子脱了。用烈酒泡。泡两个小时。然后换一双干净的。你的衣服也换。从里到外全换。换下来的东西不要丢在大街上。拿到城外去烧。”
“院长大人……”
“去。”
雅各波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伊曼纽尔还蹲在地上。他的腿有点麻了,但不敢站起来。
“起来。”
伊曼纽尔站起来了。
“主人。”
“嗯。”
“六个……只是今天上午的。下午还没报。”
“我知道。”
“如果下午再报上来十个、二十个……”
“会的。”
“那城里……”
“城里会死很多人。”
伊曼纽尔把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
“主人。您之前在钟楼广场说的那些话……说不走……说跟他们在一起……”
“说了。”
“现在城里大面积出了病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那些人……那些听了您的话没有走的人……”
他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乔瓦尼替他说了。
“先知在,就是安全的。可现在也不安全了。连先知都守不住的地方,谁还守得住?”
伊曼纽尔:“该怎么办?消息封锁?”
“封不住。”乔瓦尼说。圣克莱尔街的那个老头倒在巷口,大白天的。多少人看见了?布兰卡斯巷的那对夫妻,邻居闻到味儿才报的。闻到味儿的时候,那个邻居已经把这事儿跟半条巷子的人说了。你怎么封?挨家挨户把嘴缝上?“
伊曼纽尔不说话了。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阿维尼翁城区图前面。
图上已经标了好几个点。红的是确认死亡的。黄的是疑似的。圣拉扎尔巷那个最早的红点已经被一个黑圈圈住了,表示已经封锁处理完毕。
现在多了六个新的红点。
散在城南、城中、城北。
乔瓦尼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把大街的防线加固。刚才说的那些,今天天黑之前全部到位。“
”是。“
”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不出乔瓦尼大街。“
伊曼纽尔抬了一下眼皮。
”所有外面的事,通过鸽子和哨卡传递。面见的人一律在哨卡外面说话。我不出去。“
”主人……上次在钟楼广场……“
”上次是上次。那时候城里没有病。现在有了。“
”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先知不出门了……“
”他们会知道的。“乔瓦尼说。”他们会说先知躲起来了。先知跟那些买了船票的贵族一样。先知只会说漂亮话。到了要命的时候,先知也怕死。“
伊曼纽尔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说得对。“
伊曼纽尔愣住了。
”我确实怕死。“乔瓦尼说。”我的命比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贵。是因为我死了,英格兰的方舟没有舵。法兰西的账本没有人翻。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有人追。佛罗伦萨的金券体系没有人维护。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有人撑。“
”我死了,不是死一个人。是死一整套东西。“
”所以我不出去。“
伊曼纽尔低下头。
”可外面那些人……“
”外面那些人,有雅各波。有鸟嘴兵。有石灰。有醋水。有规矩。规矩我已经定了。执行不需要我亲自去。“
”可他们信的不是规矩。“伊曼纽尔的声音很小。”他们信的是您。“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慢慢发现,规矩比人靠谱。“
伊曼纽尔不再说话了。
他把小册子收进怀里,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莉莉丝把削好的另外半只梨放在银盘里,推到乔瓦尼面前。
乔瓦尼没碰。
他看着墙上那张城区图。
六个红点。
明天会变成多少?
他不知道。
他能算金券,能算利率,能算选侯的选票,能算国王的恐惧。
但他算不了跳蚤往哪儿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莉莉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看见主人的眉心有一道竖纹。那道竖纹平时没有。只有主人在想很远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莉莉丝。“
”嗯。“
”你把我的面具拿来。“
莉莉丝转身去柜子里取。鸟嘴面具。皮质的。里头塞着迷迭香和浸了醋的麻布。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
乔瓦尼看了看那张鸟嘴。
”从今天起,大街上所有人出门都要戴。包括你。“
”我不怕。“
”你不怕。但跳蚤不认识你。“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每次歪头的时候像一只在判断猎物距离的隼。
”主人也戴吗?“
”我不出门。不用戴。“
”万一……有东西飞进来呢?窗户没关的时候。“
乔瓦尼看了一眼窗户。
”把大街上所有建筑的窗户全关上。白天也关。“
”那屋里不是闷死了。“
”在窗框外面钉一层细麻布。这样通风的时候,外面的东西至少能被挡掉一部分。“
”有用吗?“
”不知道。“
这是莉莉丝少有的几次听见主人说”不知道“。上一次是那天晚上,主人坐在黑暗里看卡特琳娜的信。
”去安排吧。“
莉莉丝拿起面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