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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西岱宫。
腓力国王坐在铺着蓝底金百合花纹毯子的王座上。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按说这已是蒙主恩召、洞悉神意的高寿。
但这上帝的深奥旨意,他是一点也未参透。
他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指地图的象牙短杖,但现在他只想拿这根棍子去敲底下那帮人的脑袋。
底下坐了一圈人。
都是法兰西的脊梁骨,也是法兰西的吸血鬼。
左手边第一个,是他的弟弟,阿朗松伯爵查理。
这人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他今天穿了半身甲,走路的时候铁皮乱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猛将。
右手边,是他的儿子,诺曼底公爵,王太子让。
这孩子倒是沉稳,就是沉稳得有点过了头,坐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再往下,是波旁公爵皮埃尔,看着还顺眼点。
最显眼的,是坐在客座上的那位。
波希米亚国王,约翰。
这老头是个瞎子。十年前在立陶宛打仗把眼睛弄瞎了,但他不服老,听说要在法兰西打大仗,硬是带着五百个骑士跑来凑热闹。
此刻,这帮人正围着一张羊皮地图吵架。
吵得跟菜市场买菜的大妈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大妈争的是那几根葱,他们争的是法兰西的国运。
“英格兰人在朴茨茅斯。”
腓力六世用短杖在地图上那个该死的港口重重点了一下,把羊皮纸都戳了个坑。
“七百艘船,一万多人。爱德华把他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头狮子要往哪儿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朗松伯爵查理第一个跳了出来。
“还能往哪儿扑?当然是佛兰德斯!”
“那边的羊毛贩子早就跟爱德华穿一条裤子了。他在那儿登陆,有人给粮,有人给钱,还能跟北边的德意志人汇合。”
“哥哥,给我两万骑兵,我去北边等着。只要他敢上岸,我就把他赶下海喂鱼!”
腓力六世没回话,转头看向其他人。
诺曼底公爵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叔叔说得有理。不过……加斯科涅那边也不得不防。”
“英格兰人在那边经营了多少年了,要是从南边上来,跟那边的叛军一汇合,咱们的屁股后面就着火了。”
“所以?”腓力六世问。
“所以,咱们的主力得放在东北,防佛兰德斯;再派一支偏师去西南,防加斯科涅。”
这听起来很稳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波旁公爵皮埃尔咳嗽了一声。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
“那个……陛下。”
“昨天,阿维尼翁那边来了个加急的信使。”
提到阿维尼翁,腓力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里坐着他的金主。
“乔瓦尼枢机怎么了?”
波旁公爵看了看周围那帮杀气腾腾的武将,说道:“人们都在说乔瓦尼枢机在圣体节上受了神启,看见死神在西北方登陆。”
“西北方?”
腓力六世愣了一下,目光移向了地图的西北角。
那里是诺曼底。
准确地说,是科唐坦半岛。
那里是一片荒地,全是礁石和滩涂,连个像样的深水港都没有。
“哈!”
嘲笑声打破了沉默。
阿朗松伯爵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盔甲哗啦啦直响。
“神启?我看是发癔症吧!”
阿朗松指着地图上的诺曼底,一脸不屑。
“西北方?乔瓦尼,那个佛罗伦萨的商人,他懂个屁的打仗!”
“他这辈子摸过最重的东西,估计也就是钱袋子了。他的手是用来数金币的,不是用来握剑的!”
“让七百艘船在诺曼底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登陆?那是自杀!船都会触礁,马都会摔断腿!爱德华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不是傻子!”
“陛下,您要是信了一个神棍的胡话,把大军调到西北去吹海风,那才是把法兰西往火坑里推!”
“到时候爱德华在佛兰德斯舒舒服服地上岸,一路平推到巴黎,咱们还在诺曼底抓螃蟹呢!”
这番话,虽然糙,但确实在理。
按照军事常识,没人会选诺曼底。
腓力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也觉得不可能。
诺曼底虽然防守空虚,但正是因为那里没有战略价值,所以才空虚。
爱德华放着好好的佛兰德斯不去,跑去诺曼底干什么?
“那……乔瓦尼枢机为什么要这么说?”腓力喃喃自语。
“为了博眼球呗!”
阿朗松嗤之以鼻,“这种神棍我见多了。说点耸人听闻的,要是没蒙对,就说是咱们祷告得好,把灾难挡回去了;要是蒙对了,那就是他是活圣人。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