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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旧街的暮色来得早,五点刚过,青石板路就浸在靛蓝色的阴影里了。17号院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翡翠。
林昭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锈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的样子,中间的方孔里还嵌着点黑泥,洗了三遍都没洗掉——谢无咎说,那是八十年前的坟土,带着周秀娘最后的执念。
“净手要用艾草水。”谢无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盆,盆里飘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水汽氤氲着药草的清香,“去院子里洗,朝着东边,洗三遍,心里想着‘尘归尘,土归土’。”
林昭起身接过盆,指尖碰到盆底的温热,像触到了一点微弱的脉搏。院子角落的石榴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桠间挂着个褪色的红布条,是谢无咎之前处理别的案子时留下的。她按照他说的,对着东边站定,艾草水滑过手背,带着点微麻的涩,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上游走。
“为什么要朝东?”她问。
“日出东方,属阳。”谢无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在摆法坛,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挪动什么重物,“法事要阴阳调和,先借点阳气镇着,免得被怨气带偏。”
林昭洗完手,把水泼在石榴树根下。水渗进土里的瞬间,她好像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像风吹过空瓶口。她猛地抬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头上的野草在晃。
“别疑神疑鬼。”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三支香,“刚接触这些,阳气不稳,容易幻听。”他把香递给她,“拿着,待会儿用。”
香是普通的檀香,长三寸三,粗细均匀,闻着让人心里发静。林昭捏着香根,指尖有点抖——她从小就怕这些,清明节去上坟,连烧纸都不敢靠近,总觉得坟头的草动一下,都是逝者在看她。可现在,她要亲手为一个八十年前的怨灵做法事,听她没说完的话,记她被遗忘的事。
“要是……要是我做不好怎么办?”她低声问,声音发飘。
谢无咎正在用朱砂画符,笔尖在黄纸上拖出暗红的痕迹,像凝固的血。“做不好就停下。”他头也不抬,“没人逼你。”
“可周秀娘等了八十年。”林昭看着铜钱上的锈迹,像看到了八十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姑娘,“阿诚也等了八十年。”
谢无咎的笔尖顿了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那也得看你自己。”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压着什么,“平账不是还债,是用你的记忆换她的安宁。你要是没准备好,强行去接,最后只会两败俱伤——你妈当年,就是太急了。”
“我妈……”林昭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母亲相册里那张穿白大褂的照片,那时候母亲还没疯,眼神清亮,胸前别着医院的工作牌。后来呢?后来母亲总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块碎玉,反复说“他们在喊我,我不能忘”。
“她第一次平账,比你还小。”谢无咎的声音软了点,“也是个阴婚案,怨灵比周秀娘凶得多。她硬撑着听完,回来就忘了自己的生日。”
林昭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天生的“疯子”,原来不是。母亲也曾有过清晰的记忆,只是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一点点弄丢了自己。
“值得吗?”她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谢无咎,还是在问自己。
谢无咎没回答。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个木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林昭闻到一股陈旧的纸味,像老图书馆里的旧书。里面是一叠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名字,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朵花。
“这是你妈记的账。”谢无咎拿起最底下那张纸,递给她,“你看。”
林昭接过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纤维,像触到了母亲的温度。纸上的字迹很轻,像是用了很小的力气,写着“李巧儿,光绪三十一年生,死于难产,欠一子一声娘”。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奶娃,歪歪扭扭的,像孩童的涂鸦。
“她每次平完账,都要画点东西。”谢无咎说,“有时是朵花,有时是棵树,说这样能记得牢些。”
林昭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仿佛看到母亲坐在这张桌子前,一边写一边哭,写一个名字,就丢一点自己的记忆,却还是固执地画个小记号,怕自己忘了为什么而丢。
“我做。”她把纸放回盒子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我准备好了。”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结了冰的河开始化冻。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摆法坛。
法坛设在堂屋正中,用三张方桌拼起来,铺着块深蓝色的布,布上绣着看不懂的花纹,边角磨得发白。谢无咎在桌上摆了三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三枚铜钱;又在碗前放了个小小的香炉,炉身刻着“镇魂”二字;最后,他把林昭写的周秀娘的名字——那张纸被他用朱砂圈了边——放在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