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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记小馆的午市,陈伯又来了。
老头端着阳春面,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冲后厨喊:“老苏!上回那个帮工的小伙子,后来怎么不来了?”
后厨的锅铲声没停。
“回去了。”苏父说。
“回去上学啦?”陈伯咂咂嘴,“可惜了。那小伙子端盘子稳当,还会算账。你闺女有福气啊——”
“吃你的面,”苏父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伯嘿嘿一笑,低头喝汤。喝了三口,又抬头:“老苏,说真的,你闺女那男朋友,还来不来帮忙啊?”
“谁说他是男朋友?”
苏父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还是那么硬。
可那硬劲,跟年前比,好像不太一样了。年前那声“谁说”,是带着火的;今天这声,火没了,就剩个壳。
“哟,还不承认。”陈伯来了劲,“人家在你这儿干了四天,米面油都是人家扛来的。全老街谁不知道——”
“陈伯。”苏父从窗口探出半个头,“面要不要加汤?”
“加!”
“加汤就少说两句。”
老头端着碗过去了,嘴里还嘟囔:“嘴硬。全街最硬。”
加完汤,陈伯端着面回来,路过柜台的时候跟苏母咬耳朵:“嫂子,老苏这关,过了没有?”
“吃你的面。”苏母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了他。
陈伯哈哈大笑,端着面回座位了。
午市渐渐上客。卖酱鸭的张叔进来,点了一荤一素,坐下没吃两口,也朝窗口努了努嘴:“老苏,那小子画的那个单子动线,你还真用上了?我看你出菜快了不少。”
“吃饭。”苏父说。
“用上了就是用上了。”张叔夹起一筷子酱鸭,“我家那口子说了,人家大学生给你白干四天,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谢什么谢。”苏父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他吃我四天的饭,我没收他钱。”
“那四天的饭才几个钱——”
“鸭咸了,”苏父说,“回去让弟妹少放盐。”
张叔被噎得直瞪眼,周围几桌的老客都笑了。这条街的人就这样,谁家有点事,全街跟着操心,操心得理直气壮。
可苏母在柜台后面看得清楚,他说“谁说他是男朋友”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板沿上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没落声。
苏母记账的笔停了停。
她的心,倒是在记账本上,悄悄给这一天画了一笔。
她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几年,这套声响她听得最熟。刚结婚那阵,两口子有商有量,桌沿上是没声的。后来有了念念,开了店,日子一忙一急,那两声就多了起来,念念小时候调皮,两声一响,小丫头立马老实。
她以前还笑过他:你这个毛病,跟谁学的。
他说,跟师傅学的。师傅说,灶台上的事,先说清楚再动手。
现在她明白了,那两声其实不是给念念敲的,是他给自己敲的。心里的事太大,得先叩两下桌子,才能开口。
以前,这两下是有声的。笃,笃,全店都听得见,那是要讲大事。后来变成一下,轻轻的,那是有话收了回去。现在,她看着自家老头子的背影,手指碰上去,又收住了。
连那一声,都用不着了。
心里那点事,快要凑不出一声响了。苏母低头记账,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声补上了。
晚上打烊,两口子收拾堂屋。
苏母擦着桌子,状似无意地开口:“念念说,那孩子实习挺上心,带他的师傅都夸。”
“嗯。”
“还得了什么,”苏母想了想,“组里头名。”
“嗯。”
“你就知道嗯。”苏母把抹布一甩,“老苏,我问你,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苏父把椅子一张张码上桌子,码得很慢。
“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你天天把手机放灶台上等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