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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念念是在苏记小馆过的。
老街从下午就开始放鞭炮,此起彼伏。苏父提前一小时关了店门,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摆在念念面前,这是不用说的老规矩。
吃到一半,时安的电话进来了。念念看了她妈一眼,她妈朝她挤挤眼。她爸在旁边夹菜,眼皮都没抬。
“去吧。”苏母说。
念念捧着手机上了三楼。
接通,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陆家的客厅,干净得反光,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里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
“念念,”时安说,“等很久了?”
“没有。”念念在床边坐直了,捋了捋头发,“我刚吃完。你家呢?”
“也刚吃完。”时安把手机拿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妈在客厅。准备好了吗?”
“等下。”念念把手机支在枕头上,飞快地理了理衣领,又搓了搓脸,“好了吗?”
“好了。”
“我脸色行不行?”
“行。”
“头发呢?”
“念念,”时安说,“你什么样都行。”
念念深吸一口气。
“好了。”
时安拿着手机走进客厅。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沙发……
陆母坐在沙发上,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头发纹丝不乱,面前摆着一杯茶。春晚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妈,”时安说,“这是念念。”
念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堆起练习了几十遍的笑。
“阿姨过年好!”
“哎,过年好。”
陆母微微倾身,看向屏幕。她笑了,笑得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
“念念是吧,”她说,“听时安说过你。”
“阿姨,我也常听时安提起您,”念念说,“您做的点心特别好吃,我爸吃了都说好。”
“一点心意。”陆母端起茶,“学什么专业的?”
“社会学。”
“哦。”陆母点点头,“文科。”
两个字,听不出褒贬。可念念莫名觉得,这两个字在陆母嘴里过了一遍秤。
“文科好,”陆母又说,“女孩子学文科,稳当。”
“是的阿姨。我打算毕业后先做人力资源方面的工作,还在看机会——”
“嗯,不急,”陆母说,“你们还小。”
电视里在放小品,笑声一浪一浪的。屏幕内外,两个女人的对话四平八稳。
“听时安说,你家里开餐馆?”
“是的阿姨,苏记小馆,在我们那儿老街上开了二十年,”念念说,“阿姨要是有机会来,我让我爸给您做糖醋排骨,他的招牌菜。”
“有机会一定尝尝。”陆母说。
这话接得很圆。圆得密不透风。
念念又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陆母一一应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时安坐在旁边,几次想把话接过来,都被两个女人的一来一回挡在了外面。
末了,陆母说:“行,替我问你爸妈过年好。”
“好的阿姨!阿姨您也保重身体,少值夜班。”
“好,”陆母笑了笑,“这孩子。”
她说完就起身走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小的。经过时安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半秒,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时安拿着手机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妈她……”他开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没骂我就是进步。”
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挺轻松,还带了点笑。
时安看着屏幕。屏幕里,她抱着手机靠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可那只攥着被角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抖。
她以为镜头拍不到。
时安看着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