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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是第二天下午找的母亲。
头天晚上他想了一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这件事没有迂回的空间。他妈妈这样的人,你绕,她比你更会绕。
陆母休息,在家。她这一周排了两台手术,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下午,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看书,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合订本。
陆家的客厅,干净得像诊室。书按高矮排,杯子按大小放,茶几上连遥控器都摆得横平竖直。时安从小就知道,他妈妈的世界是分区的:手术是手术,生活是生活,什么事该放在哪个格子里,她心里有一张排班表。
儿子的恋爱,现在被她拿起来,端详着该放进哪个格子。
“妈。”时安在她对面坐下,“我想跟你说清楚。”
陆母合上书,摘了眼镜,看着他。
“你说。”
“她叫苏念念,华夏女子学院社会学系,大二,”时安说,“我们认识一年多了。”
“游戏里认识的?”
“嗯。”
陆母的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继续。
“怎么认识的,先放放,”她说,“妈先问实际的。她家,除了餐馆,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一套老房子,一间店。”
“亲戚呢?”
“没听她提过有分量的亲戚,”时安说,“妈,您这是在——”
“妈在做背景了解,”陆母说,“跟问诊一样,先问清楚,再下判断。”
“那您问完了吗?”
“问完了一半。”陆母看着他,“另一半,在她身上,不在你身上。”
时安没接这句。
“她成绩很好,专业前几名。性格……”时安想了想,“她记得住整个帮派所有人的生日,连骂过她的人过生日,她都记得祝福。”
“那是心软,”陆母说,“心软的孩子,容易吃亏。”
“是善良,”时安说,“妈,心软是没得选,她是有的选,选了善良。”
陆母看着儿子。这孩子从小话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屈指可数。
“她爸妈的餐馆,开了二十年,起早贪黑,把她供到帝都读书,”时安继续说,“我在她家帮了几天工。她爸五点起来搬菜,炒到夜里十点,二十年,一天都没歇过。”
“你去她家了?”陆母捕捉到了重点,“还帮工?”
“去了四天。”时安没有回避,“她爸一开始反对我们,骂我,赶我。我就留下来帮厨。”
陆母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反对?”
“他觉得网上认识的人不正经,”时安说,“怕我骗她。”
“那现在呢?”
“现在,”时安说,“他让我五点搬菜,别迟到。”
陆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那个父亲肯让儿子继续上门干活,就是肯让儿子继续出现在他闺女的生活里。
“也就是说,”陆母慢慢地说,“她父亲那一关,你过了大半了。”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眼,“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寒假,换一个陌生人的认可。”
“她不是陌生人。”
“她父亲。”
“也不是了,”时安说,“他给我盛过汤。”
陆母看着儿子,一时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时安,妈问你,”她说,“她家这个条件,你想过没有?”
“想过。”
“她家的条件,”陆母说得很慢,“是她爸妈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妈尊重这个。但是时安,咱们家和她们家,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聊到的东西不一样。将来你们真走到一起,两个家庭坐在一起,话都说不拢——”
“妈。”时安打断她,“她家条件是她爸妈自己挣的,不偷不抢。”
“妈没说偷抢——”
“我找的是人,”时安说,“不是条件。”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落在母子两人中间,谁都没说话。
陆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二十一岁,戴金丝眼镜,坐得笔直。他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心,没顶过嘴,没要过任何东西。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这样跟她说话。
“妈。”
时安的声音放缓了些。
“我是认真的。”
五个字,不重。可陆母听得出,这五个字后面,是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的分量。
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