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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口一下堵住了。
前一段还能说是地表文明反应不够快,这一段摆出来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月面大阵。结果也就多撑了几十秒。她以前总拿“旧时代要是还在”这句话跟自己打气,现在零号亲手把“还在”的样子摆出来,又亲手告诉她,照样死得快。
苏晨抬手按了下眉心。
影像沉浸得太深,耳朵里还残着月面结构断裂时的低鸣,骨头缝里都被那道白线刮了一遍。他不爱看悲壮戏,尤其不爱看注定收不回来的悲壮。可这些样本里有账,有漏洞,有对面露出来的习惯。
第三座投影仓亮了半面。
古城,石塔,河道,两岸满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祭台,天穹上挂着一圈巨大环影,像人造天幕。第四座仓跟着亮,换成了近未来的陆海一体城邦,钢铁堤坝连着浮空平台,海面上排着黑压压的舰群。第五座仓里更怪,整座城市建在竖直深井里,一层层盘旋向下,居住带和工业带交错,灯海沿着井壁转。第六座仓最远,能看见碎裂大陆拼出的多环都市,城外悬着长带状船坞,像漂在天上的坟带。
六种风格,六种路子,连房子都不长一个样。
结局一个样。
天上落线,地表断层,轨道层先灭,城市后灭,活人连排队上船的时间都凑不齐。古城天幕被洞穿,祭台上的人群成片空掉。海上舰群刚把炮口抬到一半,海平线尽头亮了一轮,整片舰队变成白尘。深井都市最惨,井口被切开后,整个城市从上往下塌,灯带一圈圈熄。最远那座多环都市连镜头都没来得及给全,外层船坞先碎,城市群跟着化成飞散的亮点。
艾达看得肩膀发僵,膝弯处的力气一点点往外跑。她没退,手却撑在了旁边的合金扶栏上,掌心湿得发滑。
“六次......全是人类”
零号AI答。
“存续主体一致,技术路径不同,社会形态不同,终局一致。”
“你们每次都守到最后”
“职责如此。”
“然后每次都输”
“是。”
这声“是”落下来,艾达闭了下眼。
她胸口那点旧人类的荣光,先前在门外还能撑个架子,这会儿被六段样本轮着砸,砸得连回音都不剩。可她没碎,反倒把栏杆抓得更牢。因为眼前这东西已经不是“零号有没有炮”的问题了。她守了二十年,守到的是一本人类反复被清账的旧账册。难听,难受,偏偏值钱。
苏晨忽然开口。
“停一下。”
零号AI看向他。
“说明理由。”
“你放得太快,惨是够惨了,账没讲完。”
“样本已足够证明灭绝强度。”
“我又不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苏晨抬手点了点六座投影仓。
“我看见的东西很简单,先开天,再掐轨道,再扫地表,干净利落,连回收现场的心思都没有。对面没打算接管,也没打算殖民。它们连占领都懒得做。”
艾达偏头看他。
零号AI金色双瞳停住两息。
“继续。”
苏晨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推。
“第一段,港口、圆顶设施、能源区一道抹平。第二段,月面舰坞和主炮井没单独保留。后面四段更省事,城市连层都不分,直接清。要是为了资源,哪有这种打法。要是为了人口,更扯,连样本都懒得抓。”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黑碑中央那个“”。
“它们每次来,不是来拿东西,是来删东西。”
主厅里那点压人的气息忽然有了裂口。
艾达抓着扶栏,呼吸慢慢匀下来。刚才她还被投影压得胸口发堵,这会儿顺着苏晨这句往回看,六段样本的味道一下就变了。悲壮还在,恐惧也还在,可最上头那层乱麻被拎起了一个线头。
对,太快了。
快得不像掠夺,快得像清理。
智子跟着补了一刀。
“而且它们选时机很准,六段样本里,人类都在成型期后段。地表网络、轨道层、月面链路,全拉起来了,它们才来。早不来,晚不来,专挑最值钱的时候来一刀。”
零号AI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石碑表面的轨道刻痕一段段亮起,金色流线往中轴聚,像在重算什么。门外那股探头回波还贴着主门乱钻,碰到封闭层后,被压成一团断续杂音。
苏晨抬了抬下巴。
“你刚才说我有议价资格。那现在加一条,我要的不止样本,我要规律。”
“规律属于深层档案。”
“那就开价。”
“代价未定。”
“少来这一套。”
苏晨手指敲在刻度环上,叮叮两声,主厅里格外清。
“你给我看六次灭绝,图的不是让我抹眼泪。你要我看懂,你自己有求于我。既然有求,别摆出审犯人的架子。”
艾达看着他,胸口那口憋闷忽然松了点。她刚才差点被六段样本压出阴影,苏晨这家伙偏偏能在棺材板上算账,嘴欠归嘴欠,节奏还真让他抢回来了。
零号AI沉默了几息。
“外部封闭剩余四十九秒。”
智子立刻插话。
“听见没,大家都忙。你要审讯,回头再排号。先把有用的吐出来。”
黑碑中央的“”忽然亮了。
先是金色,随后颜色往下沉,沉成暗红,数字外沿开始跳动,后面多出一串更小的位数。一天、小时、分钟、秒,层层展开,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艾达刚把气喘匀,抬头一看,掌心里的零号密钥差点掉地上。
“它在走......”
零号AI开口。
“第七次重启,收割窗口已进入可计时阶段。”
血红数字在石碑正中拉开,占满半面碑体。
327天11小时42分16秒。
15秒。
14秒。
1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