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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窗扇只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水镜的边缘轮廓。
盛芜华坐在桌边,把水镜摊开在面前。
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任何画面。
她闭上眼,眉心那道竖纹在额前跳了一下,银紫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
因果之眼的视野在她识海里铺开来,无数条因果线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感知。
金色的、银白的、暗红的、灰黑色的,纠缠着、交错着。
盘根错节地铺满了整个三界的版图。
她的灵识在那些线中间穿行着,一条一条地扫过去。
有些线粗壮明亮,连接着三界各处的高阶修士。
有些线细弱暗淡,末端系着凡界某个不知名的生灵。
她扫过那些线的速度快而稳,不滞留、不犹豫,像一把梳子从浓密的头发里穿过去。
她停住了。
一条线从她视野边缘斜插进来,颜色跟其他的线都不一样。
灰黑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黏液。
黏液底下透出来的光带着一股尖锐的、黏腻的恶意。
那条线的末端扎进了一片密集的因果网里,网的中心系着一个名字。
徐子舟。
水镜上的画面跟着她的灵识一起动了。
镜面从暗沉中亮起来,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徐氏仙城,三山仙门附属的世家之一,规模不大可家底殷实。
城中心有一座宴饮台,台面铺着红毡,四角燃着琉璃灯,台上摆着七八张案席。
席间坐满了华服宾客,推杯换盏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混着丝竹管弦的曲调。
宴饮台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锦袍玉冠,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手里捏着一只酒盏。
他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
右手搂着一个女修的腰,左手举着盏子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的腰间挂着一串玉佩和香囊,最外面吊着一根雪白的鹤羽。
那根鹤羽有一尺多长,羽轴笔直,羽片完整,白得像刚洗过的雪。
羽毛的根部用金线缠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系在玉佩的挂绳上。
他在笑的时候会抬手拍一下旁边人的肩膀,鹤羽跟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白羽在红毡和琉璃灯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盛芜华盯着那根鹤羽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镜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指甲碰着镜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水镜里的画面跟着抖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个画面。
徐子舟搂着女修笑,鹤羽在他腰侧晃荡着,羽片上反着灯光,白得刺眼。
她记得那根羽毛。
万年前她本体扎根在桃源坞,那棵桃树顶上常年栖着一只白鹤。
白鹤的羽毛从翅尖到颈侧都是纯白的,只有头顶有一小撮灰蓝色的绒毛。
它每天清晨从树冠上飞下去落在溪边梳羽,傍晚飞回来栖在枝头。
她开了上万年的花,那只鹤就在她枝头栖了上万年。
后来桃源坞被围剿。那只鹤没有飞走。
它从树冠上俯冲下来用喙去啄那些砍树的人,被一道剑光削断了翅膀。
它掉在她断根旁边的焦土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它的羽毛被那些人拔下来分掉了。
翅尖那几根最长的翎羽被徐子舟拿走了,说是回去做扇子。
盛芜华把目光从鹤羽上收回来。
她抬手把水镜熄了。
镜面暗下去之后客栈的房间里,只剩下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着她搁在桌面上的手。
掌纹里的三色纹路在暗中微微亮着,跳得平稳。
指尖扣过镜框的那一下在指甲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