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空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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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砺低声应道:“如此最为稳妥。”

“那个卞四在白土寨后槽喂了小半年马。”

“平日里跟曲六最谈得来。”

“曲六又是唐州比阳同乡,叫他去提人。”

“寨子内半点风声都不会漏。”

进城门的时候。守北门的还是汪进手底下那几个老兵油子,瞧见岳雷的青骡车和陈砺腰间的亲随都头铜牌。

连盘问都不敢。哈着腰便放了行,回到后院签押房,愣是外头的天色还是一片墨黑。

岳雷挥退了守夜的孟九。独自一人栓死房门,走到书案前坐下,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了那个寸步不离的油布包。

一层层解开系绳,生生掀开油布。

油布包内,整整齐齐码着他从岭南一路带到京西的各色纸片:随州州学的揭帖、无字圆印拓片、金廷牒文抄本、孛术鲁阿速悬赏廿余匹绢的榜文、鲍延年致秦熺“恐其蓄势。欲为父翻案”的密信抄件、襄阳路司驳回移家就养的批牒、以及十余名缝旗兵卒的姓名针脚纸。

而在所有纸片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去岁腊月里从循州寄来的粗糙竹纸。

那是那会儿家书的空白第二张——整张纸上空空荡荡。没有一行字,只在最右下角的纸边上。留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浓墨圆点。那是母亲李氏或安娘提笔想写一个“安”字。刚刚落下起笔的头一个点。便生生忍住悲痛停了笔。

岳雷伸出手指,硬是轻轻触了触那粒干涸已久的墨点,随后,索性他从案头抽出一张只有三指宽的随州本地毛边纸。

研开一点浓墨。提起狼毫小楷笔。

在纸条上无声地写下了一行字:。

“绍兴十余年四月廿余夜。”

“雷于黄涧口见长姐。”

“颈有旧创,声哑足伤。”

“然神骨凛然,犹胜往昔。”

“长姐念河北父老名籍未焚,不肯留衙。”

“亦严禁雷驰书循州。”

“恐泄机宜以累老母诸弟。”

“雷含泪敬诺。”

“谨书此纸。”

“俟他日四海清平,奉于慈母膝前同焚。”

写罢,干脆岳雷没有署名,也没有落印,他将这张永远不能寄往岭南的信纸轻轻吹干。

折成方胜大小。掀开那张只落了一点墨痕的空白第二张,将它严严实实地压在了空白第二张的最底下。

随后重新裹紧油布包。揣回贴身胸口。

收好油布包,禁不住岳雷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窄缝往外望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枝叶间落下一地细碎的残露,半晌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只油布包内除了父兄的血仇、将士的性命、朝堂的暗箭之外。

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骨肉生死之约,窗外的老槐树上头,传来头一个声鸦啼。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就在岳雷刚吹熄案头油灯的刹那,老半天签押房外头的院廊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却极急促的脚步声。

“监押,监押醒着么。”

门外头传来的。不是孟九的声音,而是十名帐前亲随内那个左眼角长着黑痦子、早已被岳雷收服的原鲍延年眼线——周禄。

岳雷眼神一凛,拄着枣木拐杖上前拉开门栓:“进来。”

周禄满头大汗地闪身挤进屋里,反手掩上门。连气都喘不匀,压低了嗓门急促道:“监押。”

“不好了。”

“东厢参议厅那边,天没亮就闹起来了。”

“鲍延年又有啥动作。”岳雷平静地问。

“昨日下午您在十里亭校场当众摘了周通和贺璋的头巾、打了数军棍。鲍延年回城之后气得砸了三套茶盏。”

周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气儿飞快地道。

“可到了昨晚半夜。”

“汤家庄的汤敬派了个心腹小厮。”

“从后角门摸进了东厢参议厅。”

“跟鲍延年和孔目官周礼密谋了足足一个时辰。”

“那小厮说。”

“前日鸦儿沟打仗的时候。”

“汤家逃回来的一个黑衣护队亲眼瞧见。”

“您将从鸦儿沟大车后头救下来的那个脖子带疤的哑巴女子。”

“专门用自个儿的青骡小车送回了黄涧口窝棚。”

“还派了医工甘七和聂婆子贴身照看;更有甚者。”

“昨晚三更天您带着陈都头悄悄出城往黄涧口去。”

“也被汤敬安插在北门外的探子瞧见了车印。”

岳雷目光微凝。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州衙的明哨。却没料到汤敬在折了祁管事之后。偏生还留着盯梢黄涧口的暗眼。而且一下子嗅到了那个“脖子带疤的女子”身上。

“鲍延年打算咋办。”岳雷声音冷了下来。

“汤敬给鲍延年出了个毒主意。”

周禄咽了口唾沫,末了急声道。

“他们疑心黄涧口窝棚内藏着的那个颈疤女子。”

“要么是朝廷正在海捕的钦犯逃眷。”

“要么是从北边金国跑过来的要紧人物。”

“不然绝不至于叫您堂堂一个兵马钤辖连夜乘车去探望。”

“方才五更三刻。”

“鲍延年已经换上了通判官服。”

“点齐了参议厅和州衙户房的八个书手、四个稳婆差婆子。”

“外加统制司拨给通判厅听用的数名披甲厢兵。”

“说是奉了京西路转运司的春耕核田札子。”

“今日一早就要亲自去黄涧口‘清丈荒田、逐名点验流民婆娘户籍面貌’。”

“他们人呢。”

“这会儿正在前街州衙门口集结骡马。顶多再有一刻钟,就要出北门往黄涧口去了。”

岳雷双目之中寒芒暴涨。

好一个鲍延年,好一个汤敬。在战场上头和公堂军法上头讨不到半点便宜,转过脸来。就借着“清丈屯田、核验女户”的官面题目。索性往黄涧口的窝棚扑过去了。

“去叫陈砺、孟九、曲六当即备车。”

岳雷一把抓起老枣木拐杖,没准大步跨出房门。

“某亲自去黄涧口。陪咱们这位鲍通判好生量一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