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清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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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保不齐这会儿黄涧口南滩的晨雾才散了一半,十几顷刚刚翻耕出来的黑油油荒田里头,还留着前日大火烧毁窝棚后的焦木味儿。

通判兼钤辖司参议官鲍延年骑在一匹青骢马上。

身穿深绯色六品公服。在参议厅孔目官周礼、八名户房书手、四个挎着包裹的州衙差婆子以及数名持枪披甲厢兵的簇拥下。

气势汹汹地过了黄涧口南侧的浅水滩。

前日夜里给临安相府秦熺发出那封密信之后,指不定那会儿鲍延年原本打算隐忍几日,等临安或者襄阳路司的回音。

可昨晚汤敬送来的消息。却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个难得至极的翻盘良机。

那个从二月里就在炭窑坪和白土寨跟着军属混饭吃、前日在鸦儿沟大车上被掳、又让岳雷不惜腾出自个儿的青骡小车送回黄涧口、甚至在昨夜三更天亲自出城探望的“颈疤哑女”。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

鲍延年在官场沉浮了廿余余年,那会儿自个儿太清楚岳家这会儿的死穴在哪儿了。

两年前在广东路韶州。地方官就曾拿“岳家逃女与铜符”设过局;胡六的密探更是在江南和岭南四处搜捕“颈有旧伤之女”。不管黄涧口窝棚里头躺着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岳飞失踪的女儿。只要她是个没有正式户籍路引、从北边金境方向跑过来的来历不明之女。他鲍延年今日当场把人从窝棚里头揪出来锁进随州大牢。岳雷就得当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都精神着些。”

鲍延年一指河滩西侧山崖下那几座新搭起来的干芦苇窝棚。对身旁的周礼冷笑道。

“一进营地。”

“叫数名厢兵先将那几座窝棚围起来。”

“再叫四个差婆子进去掀被子验人。”

“只要瞧见脖子上带疤、脚底带伤的后生女子。”

“不管是死是活,先拿铁链锁进骡车里头。”

“通判相公放心,北门开城的时候小的特意留了人盯着。岳雷这会儿还在城西槐树巷的空衙门里头睡大觉呢。绝对赶不及过来通风报信。”周礼点头哈腰地应道。

然而,横竖周礼的话音还没落,黄涧口西侧那条崎岖的采药山道口上。

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车轮轱辘声,一辆双轮轻便青骡小车停在窝棚区前头的打谷场上。

岳雷身上穿着武翼郎绯色戎袍,双手拄着老枣木拐杖,气定神闲地杵在车辕旁。

陈砺按着腰刀杵在他左后方,孟九怀里捧着一摞厚厚的黄麻纸屯田册杵在右后方。

旁边还站着吊着左臂的钟三、王氏和拄着拐棍的聂婆子。

鲍延年猛地勒住缰绳,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失声道:“岳钤辖。你。你咋比老夫到得还早。”

“本官身为京西南路兵马钤辖。”

“春耕屯田系军粮命脉。”

“前日黄涧口刚遭北骑袭扰。”

“本官自然要五更下乡巡视抚恤。”

岳雷微微一笑,偏生仿佛根本没瞧见鲍延年身后那数名杀气腾腾的厢兵和四个差婆子。拱了拱手道。

“倒是鲍通判。”

“平日在城里头连北门都不大出。”

“今日咋带着户房书手、步弓和州衙的稳婆差婆子。”

“大清早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军屯营地来了。”

鲍延年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自个儿干咳了一声。端出早就算计好的官腔:“岳钤辖有所不知。”

“京西路转运司与提点刑狱司前日下了通行札子。”

“因春耕在即,命各州通判亲自下乡清丈军民垦荒亩数。”

“造具鱼鳞实册;同时。”

“为防北境奸细或逃籍罪眷混入边关屯田点。”

“须按名册逐一点验屯户与随营妇孺之面貌、籍贯与路引。”

“黄涧口既是新开屯田。”

“老夫自当先来清丈核验。”

“清丈荒田、核验保甲,横竖这是朝廷法度。本司理当配合。”

岳雷冲身侧抬了抬手。孟九当即捧着那摞黄麻纸册子走上前去。

“鲍通判请看。”

“这是黄涧口屯田点自四月开荒以来的全套亩数图册与丁口名录。”

“见役守兵钟三以下数人。”

“炭窑坪随迁垦荒民户王氏、聂婆子以下卅余口。”

“每一户的籍贯、年甲、保人画押。”

“尽在此册之中。”

“鲍通判要清丈那十余顷荒田。”

“钟三现在就可以带户房书手下田拉步弓。”

鲍延年看都没看孟九手里的册子,偏生愣是一双细长的眼睛越过岳雷的肩膀,死死盯住山崖下最里头那座关着芦苇门帘的窝棚。

“田亩自然要量,愣是但人更要先点。”

鲍延年皮笑肉不笑地往前催了半步马。声音陡然拔高。

“转运司札子里头写得明白。”

“点验丁口须见活人、验面貌。”

“孟司库这册子上写着卅余口民户。”

“不知前日从鸦儿沟北人车上救回来的那个脖子带疤、脚底受创的后生哑妇。”

“在不在你这册子上头。”

“周礼。”

“带四个差婆子进那座窝棚,生生把人请出来。”

“叫老夫当面验一验她的路引和籍贯。”

“且慢。”

陈砺往前横跨一步。铁塔般的身躯索性挡在了周礼和那四个差婆子跟前,硬是右手拇指啪的一声顶开了腰刀的铜护手。

周礼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陈都头。你敢阻挠州衙清丈点人么。”

“不是阻挠,索性是怕鲍通判的差婆子白跑一趟。弄脏了鞋袜。”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慢悠悠地将马道让开了一条缝,干脆生生神色淡然道。

“鲍通判若是想搜那几座窝棚。”

“尽管叫差婆子进去搜便是。”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这黄涧口住着的都是替前线将士种粮缝衣的烈属遗孀。”

“你的差婆子若是敢摔坏一个药罐、撕破一床被褥。”

“休怪本官手里的军法棍子不认人。”

鲍延年见岳雷让得这般痛快。心内顿时咯噔一下,禁不住冲周礼使了个眼色:“进去搜。”

周礼连忙带着四个差婆子和十名厢兵,半晌硬是快步冲进了山崖下的四座芦苇窝棚,然而,索性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周礼和那四个差婆子便脸色煞白地从最内那座窝棚钻了出来,老半天跑回鲍延年马前,颤声回禀道:。

“回。”

“回通判相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