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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罗七把他拉到石碾后头,你有话?
草车过了!细狗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像两粒火星,前日晌午,四车,打苇塘里过去的。某没挪窝——某放马那面坡,一抬眼就望得见苇塘口。某就坐在坡上,看它们过。一、二、三、四。他伸出四根指头,又赶紧缩回去,某没数!某就是……看见了,记住了。
罗七绷着的脸没绷住,嘴角动了一动。
还有哩。细狗凑得更近,这两日,北边营里从早到黑,叮叮当当打铁。某听得出,那是钉掌。往年一入冬,新到的马都要换带尖的掌,走冰不打滑。老拨的马不换——横竖要走了,换它做甚?
罗七从褡裢里抓出一捧盐,油纸包了,放在他手里。想了想,又添半捧。
细狗攥着盐包,忽然仰起脸:官人上回不叫某数车。某真没数。可要是……要是它们夜里过,某睡着了没瞧见,官人别怪某。
看见是买卖。罗七说,没看见,不是罪过。
这话说完,他自己在心里咂摸了一下——像队将的腔。
——
十三日掌灯,门洞里聚齐了人。
罗七把河湾、殷家畈两处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学完,门洞里静了片刻,只有灶上的水噗噗顶着壶盖。
白庆。岳雷开口,草车先过,人马几日到?
白庆在门槛外头把脚顿了两下,才跨进来。
三日。他说得很死,某在北边八年,回回是车先行。冬料进了棚,人马才动身——料撂在半道冻了,赶车的要吃军棍。
前日晌午过的车。耿遇屈起一根指头,今日,第三日。
新拨到了,老拨几日走?
交割两日,快则一日。点马、点械、交更、交岗。白庆说到这儿停住了,喉咙里咽了一口。
老拨临走——
打草谷。卫五常接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岳雷把手按在墙上那两张整纸上。一张记水,一张记霜、记草车、记换班。
耿遇背着手,把两张纸看了又看,忽然道:队将,丑话某搁前头。丁老汉的话,庄稼老话;细狗的话,放马娃的话;白庆的话,八年前的老黄历。三张嘴,没一张军里的嘴。凭这个定日子、动人手,传出去,统制司能笑掉大牙。
北边那营,也是人。岳雷说,也吃粮,也当差,也怕上头查账。当差的躲不开自家的规矩——料车先行、一月两拨、临走捞一把,这不是某们猜的,是他们做了几年、做顺了手的。人的嘴会说谎,做顺了手的事不会。
他把纸角抚平。
他们抢了几年,没折过一回本。没折过本的人,不改道。
门洞里又静了。这回静得长些。
日子呢?卫五常问,三日五日,总有个前后。
岳雷看白庆。白庆把脚在原地又轻轻顿了一下——这回不为门槛,是八年落下的毛病。
不走月地。他说,做这营生的,最怕月亮。月圆那两夜,滩上亮得看得清马毛,墩上一眼就望见了。今夜十三,月快圆了,他们不动。得等月出晚了,前半夜黑透。
耿遇掐指头:十六月圆。十七、十八,月出一夜晚似一夜……
新拨明日到,交割一两日,老拨十六七动身,临走捞一把。岳雷把这几笔账并到一处,十七,或者十八。前半夜,月出之前。
口子呢?
口子不用猜。岳雷说,水瘦得只剩黄芦口一口。泥冻了壳,牛道现成。他们认得道——上回就打那儿走的。
丁老汉那句话,又落回每个人耳朵里:回回挑水瘦的口子。春日走,秋日走,走熟了的道跟吃饭的碗一样,不到砸了,不换。
灶上的水开了,没人去提。
岳雷从墙边取下一截麻线,就着灯,一个一个,打了七个结。打完,把线挂在两张整纸中间。
从今夜数。他说,快则第四个结,慢则第七个。出不了七日。
卫五常盯着那七个结,看了半晌。转身要走,到门口又站住。
队将打算怎么办?
明日再说。岳雷把灯芯往下捻了捻,今夜只一条:这七个结,不出这个门。
卫五常喏了一声,掀帘出去。夜风灌进来,灯苗伏了一伏,麻线上七个结轻轻晃。
人散尽了,岳雷把灯吹熄,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胸口那点痒又爬上来,他抵着门框,把一阵咳压成几声闷的。咳完,嘴里有点淡淡的铁锈味。
他摸黑把案上的册子码齐。窗纸外头,月亮快圆了,白得像一层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