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掐日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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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霜比前几夜都重。

天麻麻亮,寨墙根下白了一溜。井台石沿上结了层冰壳,贺三去绞水,辘轳绳冻得发硬,一把捋下来,满掌心碎冰碴。

岳雷站在门洞口看出操。走、看、报,三样照旧。一百九十来号人绕着寨墙走圈,呵出的气在人头顶上连成一片白。脚步声比半月前齐整了——不是齐整成一个点,是前后拉得开、又断不了,一条活绳似的。

走在头里的,是初一那日走完三十里的几个。霍二落在中段,喘得像破风箱,脚下却没停——自打被董七顶了一句册是官册,他骂人少了,走道倒肯下力气。彭四没入队,杖疮未愈,只能沿着墙根慢慢走,一圈,又一圈,腰板挺得笔直,谁劝也不听。万三出操前把灶火压好了才来,收操头一个回灶上去。

阿岜牵着枣骝过来,身后跟着牛九。

再去看一眼水。岳雷说,只看三样:水到哪儿,泥冻了没有,苇杆动没动。

阿岜点头,翻身要上马,岳雷又叫住他。

走东岔。别踩牛道。他说,一个印子也别留。

阿岜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话不用往下说——下套的人,不在套口跟前走道。

两骑出西门,贴着壕沟外沿往北去了。蹄声敲在冻地上,又脆又远。

晌午董七来报账。册子摊在膝盖上,指头点着一行:米,到十六还有四日。后日、大后日两日,全寨喝稀,这是早定下的。灶上某吩咐过了,稀里多撒一把豆。

豆哪来的?

换粮那回剩的底子,还有两斗。董七合上册子,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盐三斤零一撮、獾油膏三包,都在队将名下。某把那一行单誊了一张,压在册子底下。日后真有人来翻账,好歹是笔清账。

他说有人来翻账的时候,眼皮没抬。岳雷也没接这话。账上的事,董七比谁都明白:那一行越长,写账的人越得把每一笔钉死。

未时,中墩来报:北坡削竹客又至,蹲到未时末,起身往南去了。

岳雷听完,只点了点头。这一条没上麻线。有些眼睛,你知道它在,就够了;你多看它一眼,它就知道你知道了。

——

日头压到寨墙齿口上,阿岜回来了。

他进门洞先不说话,蹲下,伸手在自己小腿肚下头比了一道。

水到这儿。又瘦了一指。

泥呢?

冻壳了。阿岜伸出食指,某按,按不动。蹄印落上去,三日五日坏不了。苇塘根上挂了冰碴,风一过,哗啦哗啦响——人在苇子里动,响声正好埋在里头。

苇杆呢?

在。原地,没歪,没人碰过。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对岸滩上没有新印。獾子两串,人马没有。

耿遇在旁边把这几句听完,忽然问:泥冻了壳,于某们是好是坏?

阿岜说,泥软,人蹲久了,起身拔脚有声。泥冻住,没声。

耿遇看了他半晌,转头对岳雷道:这个峒人,比某见过的九成踏白都明白。

阿岜没接这话,起身饮马去了。

——

十三日一早,罗七揣着盐袋出门,同去的是梁大,赶一头驮骡。

岳雷没去。买卖开了张,不能回回都靠队将那张脸——这话是耿遇头天夜里说的。罗七听了,把盐袋往肩上一搭:某去。

到河湾,丁老汉正往篱笆根下码柴。见了罗七,先往他身后望了一眼——没有那匹枣骝。老人没多问,把两人往屋里让。

夜里缸面上冻皮了。他说,滩头的石头,早起挂冰壳。俺爹那句话,越发近了。

近到几日?

老人摇头:庄稼人掐得出节气,掐不出马蹄。反正——他朝北面努了努嘴,河一封芯,人马随处走,还挑甚么口子?封河前头这一趟,是赶在算账前头偷嘴。偷嘴的,都赶黑。

罗七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记下了。

隔壁桑家院里,新立的篱笆桩已经泛了旧色。桑家汉子在门口铡草,见罗七过来,把铡刀放下,往屋里喊了一声,桑家媳妇端出两碗热水。

窖里那三石,桑家汉子搓着手,俺又往深里挪了挪,上头压了柴。字据俺贴身收着——麦子一熟,俺头一个送寨里去。

不急。罗七说。

俺急。汉子的脸涨红了些,欠着官家的粮,俺夜里睡不实。

临走,罗七瞥见黑狗坟顶那块河卵石,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他没说甚么,牵着骡子出了院。

——

殷家畈村口,细狗老远迎上来。这回他没看骡子,先扯罗七的袖子:官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