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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属官接过去,坐到粥棚借光的地方写。他写的时候手很稳,写完了吹干,自己看了两遍。
——
天擦黑,何七从城里回来了第二趟。
这一趟他不是跑回来的,是坐运炭的船搭回来的,脸上有黑灰。
“两件。”他一进棚就说,“张勾当被换房了。”
冯璋刚喝了半碗水,把碗放下。
“换到哪里。”
“司狱北头那排。”何七说,“说是原来那间漏雨。陆属官的人不认,去顶了,顶了半个时辰,又换回来了。”
“谁下的令。”
“州衙一个手分口传的,没纸。”
“没纸。”冯璋咬着这两个字。
“第二件,军仓的仓都头告假了。”何七说,“说是老娘病重,回乡去了。今日午后走的。他一走,仓上换了一班新人守夜,都是新募的。”
棚里静下来。
粥棚那边刘寡妇正在收锅,铁勺磕在锅沿上,当当两下。
岳雷靠在门板上,眼睛看着草顶。
“账房在西边。”他说。
“什么?”冯璋没听清。
“昨日何七说,有人打听州仓账房在东边还是西边。”岳雷说,“今日仓都头走了,守夜的换了生人。”
冯璋的脸慢慢变了。
“他们要烧仓。”
“烧仓做什么。”葛都头说,“仓里是粮,烧粮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不烧粮。”岳雷说,“烧账房。”
他咳了两声,咳得胸口一起一伏,李氏在帘子后面听见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军仓支破簿一半在仓都头手里,一半在张勾当的画轴里。”他说,“张勾当在司狱,画轴还在他宅上没人动。仓都头人走了,可他那半本走不走得了?他是仓都头,簿子有底,底在仓里的架子上。”
“所以要烧仓上的架子。”冯璋说。
“烧一间账房,一夜的事。”岳雷说,“烧完了推给盗匪。这两个月循州本来就有匪。”
葛都头骂了一声。
“那就调人守仓!”
“调谁的人。”冯璋说,“州仓是州衙管的,钥匙在州衙,守夜的是州衙新募的。巡检司的人进不了仓门。”
“提刑司呢。”
“提刑司管勘,不管守。”
——
戌时三刻,桥南乱石那边响了三声夜鹭。
叫得不像。真夜鹭叫两声就飞,这个叫了三声,还停在原处。
石叔从乱石缝里退回来,光着脚踩过泥,一句话不说,抬手往西南比了个数:五。
陈砺没有喊人。他往粥棚屋脊上使了个眼色,何七爬上去了。然后他自己走到桥中间,站住,把火折子吹亮,点了松明,往桥栏上一插。
火一亮,桥两头都照出来了。
他敲了三下梆子。
对面的芦苇动了一动,退了。
退得很干净,连脚印都是踩着水边的碎石走的。
陈砺没追。他等了一刻钟,等到芦苇彻底不动了,才提着松明走到桥头东边的柴垛旁。
他弯下腰,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喊了一声:“取水!”
李氏第一个从棚里冲出来的。她走到柴垛边,也闻了一下。
“桐油。”她说。
不是浇透的。就在柴垛底下那一圈草料上洒了几瓢,洒完了没点火。
“他们不点。”陈砺说。
“他们点了咱们就防了。”李氏说,“他们要的是咱们今夜谁也不敢睡。”
她转过身,往药棚那边走,走到一半站住了,回头看柴垛。
“把油草挑出来烧掉。”她说,“在塘中间烧,让他们看见。”
——
火在塘中间烧起来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湿草烧得慢,冒白烟,一股桐油味顺风飘出去老远。黄塘的人都出来了,抱着孩子,端着脸盆,没人吵。
安娘拉着岳霆站在药棚门口。岳霆不到七岁,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了也不哭,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袖子。
岳雷坐起来了。
他自己撑起来的,撑得很吃力,撑到一半陈砺过来搭了把手。
“别再躺了。”陈砺说,“躺着挨打。”
“嗯。”
亥时刚过一刻。
北边先响的不是钟,是狗。
黄塘外的野狗一齐叫起来,叫得很乱,往一个方向叫。跟着才是钟——很远,一下,两下,隔了一会儿又急起来,连成一片。
那是循州城里的钟。
粥棚屋脊上的何七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草顶,往东北看。
“火!”他喊,“城里!”
所有人都往东北看。
天边那一线,先是暗红的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旺了一炉炭。然后那点铺开了,一层浮在云底下的红,把云都照出了形状。
“方位。”冯璋喊。
“北门里!”何七的声音变了调,“靠北墙那片!”
“军仓在北墙。”葛都头说。
冯璋转身就往马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他停得太急,鞋在泥里打了个滑,一只手撑到地上。
他回过头。
黄塘外头,芦苇里,方才退走的那五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不止五个。桥南的乱石后头、西边的水沟对岸、东边的坟地埂上,一处一处亮起火把,隔得很开,不密,但一圈围下来,正好把黄塘圈在中间。
不进。也不走。
就那么亮着。
葛都头把弓抄起来了。
“多少。”
“……四五十。”石叔说。
冯璋站在泥里,一手撑地一手扶膝,喘得很响。
巡检司在黄塘的,弓手十二个,乡勇四十三个,骡马四匹。
要往城里去,走水路顺流,一个时辰能到北门;带的人多了,黄塘就空。要留在黄塘,城里那把火就只能由州衙自己救——救的是他们自己要烧的东西。
路司派来记时的那个小吏,抱着他的小本子,从官棚里出来了。
他站在棚檐底下,很小心地问了一句:
“冯巡检,今夜……我这一笔怎么落?”
没人答他。
风从东北来,把那股焦味送到黄塘了。
李氏站在药棚门口,把岳霆抱起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上。她隔着人群看着门板上的那个人。
岳雷坐在门板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胸口。
他没有看城里的火,也没有看芦苇里的火把。
他在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