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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毒起来,昨夜的雨气从泥里往上返,黄塘的草棚里闷得像捂了一层湿被。
岳雷让人把门板挪到榕树背阴处,叫过陆属官。
“提刑司昨日封了几样。”他说,“供纸、路引、锡罐、赊帖。都在匣里。”
“在。”
“匣里的都是纸上的话。”岳雷说,“张勾当嘴里的三样实物,一样也没到手。”
陆属官没作声。他知道岳雷说的是哪三样:米行囤底的峒粮借支底册,军仓那半本支破簿,还有转运司架上的盐纲籍第三册。
“底册那一样,今日去取。”
“取册要行文。”陆属官说,“提刑司搜私宅,得州衙具知会。知会一发,半个时辰城里就传遍了。”
“不搜。”
“那怎么取。”
“晒粮。”
陆属官抬起眼。
“今年梅雨长,米行的囤该翻晒了。”岳雷说,“乔家米行是城南最大的一家,年年这时候起囤晒场。提刑司不搜私宅,只照例查霉——查霉是好事,米霉了要出人命的。”
“乔翁不肯起囤呢。”
“不肯起,那就更该查。”
陆属官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笔筒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本官带葛都头去。”
“带两个乡勇,不带弓手。”岳雷说,“弓手一进城南,人家就知道不是查霉了。”
——
乔家米行在城南观音巷口往西第三条街,前头是铺面,后头一个大晒场,青砖铺地,晒了几十年,砖面磨得发亮。
陆属官到的时候,晒场空着。
乔翁六十来岁,一只眼有翳,走路要人扶。他听说提刑司来查霉,先是笑,笑完了说今年米好,不用晒。
“不用晒。”陆属官说。
“不用。”
“那本官照例点三个囤,起一起看。”
“官人,囤是席囤,起了就散,散了米要淌一地。”乔翁扶着门框,“老汉这一囤是保长家的秋粮,淌了赔不起。”
“哪三囤是保长家的。”
“……都是。”
葛都头在旁边听着,忽然走过去,从墙角拎起一把扫帚。
他没进屋,就在晒场上扫。扫了几下,把砖缝里的东西扫出来一堆——陈年谷壳、鼠屎、干泥。他蹲下去,拿手指拨了拨。
“乔翁。”他说,“你这晒场,去年腊月扫过一回。”
“老汉眼花,年年扫。”
“年年扫的砖缝不长这个样。”葛都头把手指伸过去,“这里头夹着新苇叶,苇叶是四月才抽的。你四月里在这儿翻过东西,翻完了没扫干净。”
乔翁的手在门框上抓紧了。
陆属官往里走。
后院三排席囤,靠东墙第三个囤脚下,砖是松的——不用敲,脚踩上去就有回声。
葛都头把砖起开。
底下是一个坑,坑口用旧布蒙着,布上压着一层浮土。掀开布,里头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规矩,两层油纸,外头绕麻绳。
陆属官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叫两个乡勇过来,一人站一边,然后叫乔翁也来看着。
“乔翁看仔细。”他说,“这包是本官从你囤下起的,起的时候是这个样。”
乔翁不说话,一只好眼直勾勾盯着那个包。
麻绳解开的时候,葛都头“咦”了一声。
“怎么。”
“活结。”葛都头说,“藏东西的人打死结,怕人动。这是活结,一抽就开。”
油纸展开,折缝两道。一道旧,纸都软了,压出的白痕;一道新,硬的,边上还起毛。
里头一本薄册,无字封皮,虫蛀了两个孔。
陆属官翻开,翻了三页就停住。
册尾撕过。撕口很新,纸茬还是白的,撕得急,连着扯掉了半行字。
陆属官抬起头。
乔翁已经坐到晒场的砖地上去了。他那只好眼看着地,两手撑在膝上,指头一直在抖。
“乔翁。”
“……”
“四月里,谁来起过这块砖。”
老头子的嘴动了动,没出声。葛都头把扫帚一撂,蹲到他跟前,声音倒是放软了。
“老丈,你女婿如今在提刑司狱里坐着,人还活着。”他说,“你今夜说了,他明日还活着。你今夜不说,明日就说不准了。”
乔翁的喉咙响了一下。
“一位先生。”他说,“细葛衫,白净,没胡子。说话官话,带点北边的音。”
“他自己来的?”
“他带了个伴当。他说他只看一眼。”乔翁的手抖得更厉害,“他看了半个时辰,看完了照原样包回去。老汉在旁边站着的,老汉眼睛不好,看不清他撕没撕。”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
“他说……”老头子停了很久,“他说,老丈莫慌,这册子还得留在你这儿。得让人来取。”
葛都头站起来了。
他和陆属官对看了一眼。
“得让人来取。”陆属官轻轻重复了一遍。
——
底册回到黄塘已是酉时。
抬册的是那两个乡勇,走的旱路。进了塘口,前头那个脸色不好看。
“说。”陈砺拦住他。
“出城两里,后头跟了一辆空车。”乡勇说,“骡车,两个人,车上一根草也没有。我们走它走,我们歇它歇。到了三岔口,它不走这边了,往北去了。”
“看清人没有。”
“戴笠子,看不见脸。赶车的手上没老茧——我看见他扶车辕,手指头是白的。”
陈砺回头看了一眼门板那边。
岳雷把册子接过去了。
他只翻了几页。翻得很快,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上一行字:绍兴十年三月,借支峒粮若干石,下头一个私押,圆圆的,像个盘起来的绳圈。
他把册子合上。
陆属官把乔翁那几句话学了一遍。学到“得让人来取”,岳雷的手指在册面上停住了。
“他早看完了。”他说,“该撕的撕了,剩下的留着,等人来搬。”
“那我们今日取它,正是他要的。”陆属官说。
“是。”
“那还取不取。”
“取了。”岳雷把册子往前一推,“今日不取,明日它就自己没了,还得说是我们偷的。取回来,就是我们手里的东西——他要它去哪儿,是他的事;它在谁手里,是我们的事。”
“杜秀才。”
“在。”
“抄不完。”
“……抄不完。”杜秀才低声说,“通宵也抄不完。”
“那就不抄。”岳雷把册子递给陆属官,“请陆属官在头一页上写一行:某日某时,于城南乔家米行后院东墙第三囤下起获,起时在场三人,姓名列后。写完了盖三处的印。”
“三处的印在城里。”
“葛都头的可以现盖,冯巡检的可以现盖。”岳雷说,“提刑司那一方,明日一早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