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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半夏厚朴汤,专治梅核气。
他抬眼,女子望着他,眼底褪去方才的伪装,藏着压抑许久的沉重。
“这是我母亲的方子。她去年走的。走之前总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跑遍好几家医院,全部查不出异常。
后来有位中医给她开了这张方子,吃了几剂,稍稍见好。可之后她就不肯再服药,总说药味太苦。
那时候我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情绪郁结,过段时间便会好转。直到后来查出食管病变,已经是晚期。”
她话音一顿,手指死死攥住文件袋边角,指节绷得泛白。
“刘医生,我想知道,如果她一直坚持吃这副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刘易将纸条轻轻放回桌面,诊室里一片寂静。窗外风掠过梧桐枯枝,枯枝轻轻叩击玻璃窗,沙沙作响。
他缓缓开口:“你母亲当时,除了喉咙堵闷,是否时常胸闷爱叹气、夜寐不安?”
女子点头:“是,那段时间她消瘦得厉害,我只当是胃口差所致。”
“她有没有做过胃镜?”
“没有,她十分惧怕,说管子伸进去太难受,死活不肯。”
刘易微微颔首,把纸条折好推回给她。
“半夏厚朴汤,针对梅核气,是对症之方。可梅核气只是一个症状,并非病名。
咽喉异物感,既可以是肝气郁结、痰气交阻所致,也可以是其他器质性病变引发。
倘若当时能够完善胃镜检查,或许能够更早发现病灶。你母亲不愿服药,未必单单是药苦,或许是心底已然生出了放弃治疗的念头。”
他直视女子双眼,不回避这份沉重:“那时候的你,无从知晓真相。但如今,你的身体,正在替她承受这份心结。
你失眠、纳差、心中郁结,同样是肝郁之证,病机和你母亲有相似之处。
可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该做的检查务必做完,按时服药,好好睡一觉。你不必重走她的老路。”
女子眼眶骤然泛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反复用手背蹭着鼻尖。她低下头,将文件袋里一张张报告单仔细收拢,塞回袋中。
刘易把方才开好的方子递过去:“先服七剂,吃完再来复诊。”
女子接过药方,仔细折好收进文件袋,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刘易,声音轻轻落下:“刘医生,我明天就去做胃镜。”
话音落,推门离去。
入夜,刘易立于阳台,练习听气之法。掌心依次贴在膻中、气海、命门三处,每一处静静停留十余息。
他察觉到膻中气机,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郁滞;气海沉实,命门依旧温热。
收回手掌,他解下颈间贴身金针,握在掌心,心底轻声唤了一声师尊。
隔了片刻,张仲景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从遥远之处缓缓走近,声息清淡:“今日这位女病人,你最后那番话,说得很好。她不是她母亲,不必替她母亲奔赴那条结局。”
“我搭脉摸到她脉底那一缕弦象,便想起了戴奶奶。戴奶奶的弦,是柔缓的收;而她这一缕,是紧绷的捆。同是弦脉,一为收敛,一为拘缚。”
“同脉不同病。能够分辨这两处弦象,你才算真正入了门。医者最忌,拿一个病人的脉象,去套另一个病人。你把二人分得清清楚楚,便是做对了。”
刘易将金针重新挂回衣襟,转身回到屋内。他从书包内袋取出那根梳齿与那块红枣木料,并排摆在书桌之上。
梳齿细巧温润,枣木沉实厚重。
他静静凝望片刻,小心将两样物件收好,躺上床,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