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落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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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肿瘤医院中医科位于门诊楼七楼。

整条走廊不长,却干净得一丝不苟。浅灰色防滑地砖刚经拖洗,板面留着细密匀净的水痕,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细碎微光。

墙面贴着制式朴素的中医养生海报,八段锦招式、四季食养宜忌分列其上,纸边微微卷翘,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静谧。

走廊尽头是一扇朝东的窗。窗外几株银杏早已落尽黄叶,疏冷枝桠刺破虚空,衬着一片寡淡的灰蓝天色。

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势葱郁,垂落的藤蔓修长舒展,叶片擦拭得油亮洁净,为清冷的科室添了一抹鲜活绿意。

走廊最深处,便是孙鹤年的办公室。

门上一枚黄铜铭牌锃亮温润,刻着端正宋体:中西医结合肿瘤科孙鹤年主任医师。牌边棱角磨得光滑圆润,是常年被人抬手触碰、经年问询沉淀出的岁月痕迹。

刘易抵达时,房门虚掩。屋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缓慢而有序。

他在门口微顿,抬手轻叩三下门板。

“请进。”

沉稳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出。

办公室内,孙鹤年端坐案前。年过六旬,鬓发花白,两侧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透着老医者一丝不苟的规整。

鼻梁架着一副银丝圆框眼镜,镜腿系着黑绳挂在颈间,绳身磨出浅浅毛边,藏着日复一日伏案工作的痕迹。

白大褂平整干净,内里搭一件洗得发旧的浅蓝衬衫,领口、袖口严丝合缝,无一丝松懈,露出一截清瘦干枯的手腕。

办公桌陈设简单古朴。一只青瓷盖碗置于案侧,浅碧茶汤澄澈透亮,几片茶叶静静沉底,碗沿一道细微磕碰缺口,是经年使用的印记。

一旁厚厚堆叠着归档病历,最上方一本摊开,页角刻意折起,显然是近日反复研读的病例。

见刘易进门,孙鹤年摘下眼镜,缓缓起身,伸手相握。

他的手掌宽厚方正,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细密薄茧——那是数十年翻查病历、执笔开方、伏案问诊磨出的医者印记。握手力道平稳温和,不重不轻,自带长辈前辈的沉稳气度。

松开手,他抬手示意对面座椅:“坐。茶水在旁,自便就好,不用拘谨。”

刘易颔首道谢,安然落座。

办公室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顶整齐码放着逐年装订的病历合订本,书脊以记号笔工整标注年份、病种,条理分明。

案上摊着数张CT胶片,一旁压着红笔与放大镜,是他方才研读病例的痕迹。

孙鹤年随手收拢胶片推至一旁,从抽屉取出一本轻薄文件夹,翻开。

内里夹着的,正是刘易此前在省中医药学会年会上,那篇肝积病例的汇报提纲。

纸面密密麻麻布满红色批注,圈圈点点、字字斟酌,可见老人看得极为用心。

“我先跟你说清今天的安排。”

孙鹤年合起文件夹,双手交叉轻置于桌面,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神态郑重平和。

“科室每周一下午例行业务学习,全员轮值汇报个人管床病例。今天主讲的是小高,本院住院医师,手上有一例晚期肝积重症。她汇报结束,便由你接续分享。”

他语气舒缓,提前为刘易卸下压力:“不用紧张。参会的就十几个人,围坐讨论,无打分、无考核、无评级,畅所欲言即可。能聊则深聊,无话便散,随意自在。”

稍作停顿,他又添了一句叮嘱,语速放缓几分,透着提点与爱护:

“但我提前告诉你,我们科室全员深耕肿瘤临床多年,见遍各类中西医方案,对中医治瘤的态度,偏审慎保守。”

“待会儿众人提问,多半直接尖锐、直击要害。你据实作答即可,懂便细说,不懂直言不懂,切忌逞强硬撑、牵强附会。”

刘易心神安定,郑重应声:“我明白,孙主任。”

下午两点,科室业务学习准时开始。

小型会议室格局简洁,中央一张长桌铺着浅灰台呢,四周摆放十余张座椅。

桌面散落着矿泉水、抽纸与几只圆珠笔。前方白板还留着上午病例讨论的板书,药名、剂量字迹清晰未擦。

到场人数略多于预期,十几名医护悉数落座,大多身着白大褂,人手一本笔记本,神色专注。

两名年轻护士坐在角落,安静列席。连刘易、孙鹤年在内,刚好一十五人。

主讲的小高医生坐在长桌内侧,低马尾利落清爽,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展开病例汇报。

患者六十四岁,确诊肝积晚期,先后两次介入治疗,术后肝功能持续恶化。

术前正常的总胆红素飙升至百余数值,转氨酶居高不下,腹部B超已探及初期腹水,整体状态岌岌可危。

她汇报全程客观克制,偶尔短暂停顿,斟酌措辞,字字严谨。

话音落毕,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有人低头凝视手中化验单,指尖轻划数据;有人低声轻叹,一句“这种预后,太难逆转”悄然落在寂静里。

小高合上病历夹,不再多言,目光恭敬投向主位的孙鹤年。

孙鹤年未作点评,抬眼看向刘易:“刘易同学,你接着讲。”

刘易缓缓起身。

他无需繁复PPT,只翻开随身笔记本,将老农肝积病例的前后CT对比片、手写脉案复印件一一取出,平整铺于桌面。

从初诊舌脉细细讲起——舌质暗紫、底络怒张、苔白腻滑,脉沉涩瘀滞,左关弦郁、右关虚弱、右尺沉微无根。

他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初诊为何减量莪术、增投丹参,顾护正气、缓破瘀血;二次介入术前,尽数撤去攻伐峻药、纯以扶正固本护航的斟酌权衡;介入后病机转变的二次调方思路;直至立春当日,患者家属来电报喜的转机时刻。

他语速平缓,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句句落地。

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

原本低声翻阅资料的医生纷纷抬眼,有人支肘凝神静听,有人迅速翻至空白页,提笔快速记录病机与方药思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落在这名年轻的后辈身上。

讲到最后,刘易谈及肿瘤施治最核心的权衡之道——扶正与祛邪的动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