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立春的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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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这天,省城落了一场细柔的春雨。

雨从后半夜悄悄落下,不大,却绵密如丝。像是云层之上有人执细筛,整夜缓缓筛落流水,无声浸润整座城池。

清晨刘易在阳台站桩练功时,耳边尽是雨丝拂过梧桐枯枝的沙沙轻响。细碎、绵长,如春蚕食叶,又似远山有人,静静翻读一本极薄的旧书。

他闭目沉气,稳稳站桩。微凉雨丝落在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入衣领,在后颈凝出一道浅浅水痕,清冽通透。

两刻钟后,他缓缓收功。

掌心温润发热,内观己身,膻中舒展、气海沉实、命门暖意绵长。三处气机,较前几日又厚了一分、稳了一分。

他轻轻蹭掉掌心潮气,转身回屋洗漱。

午后雨歇风静。

刘易从图书馆古籍部走出,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泥土的腥甜、梧桐树皮被雨水浸润的淡涩,夹杂着地底草芽破土初生的极浅清甜,揉成了独属于初春的气息。

路面浅浅积水映着灰白天光,几片残叶落于水面,清晰的叶脉在倒影里静静舒展。他步履轻缓,踏过水洼时溅起细碎水花,微微打湿裤脚。

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线装古籍,最上方是繁体竖排的影印版《本草纲目》。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经年微卷,触手皆是岁月沉淀的质感,翻阅时需万般小心。

下周跟师课堂,傅景文命他主讲肝积专题。

他需要系统梳理历代医家对积聚病症的辨证论述,从《内经》《难经》奠基,到《金匮要略》施治,再到后世各家方药发挥。微信

为此他一口气借了七八本古籍,厚厚一叠压在臂弯,沉甸甸的,亦是沉甸甸的医道积淀。

走到宿舍楼下,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响起。

屏幕来电:周大哥。

刘易指尖微顿,心头下意识一沉。

连日牵挂萦绕,最怕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他迅速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周大哥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声音。积压数月的沉闷骤然散开,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刘医生!我爹……今早自己下床了!”

梧桐枝上残留的雨水,顺着枝桠缓缓滴落,砸在刘易肩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静静立在树下,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他说腿里终于有劲儿了,不用人扶,自己扶着墙,从床边走到窗台,又慢慢走回来,来回五六步。”

“早饭吃了一碗粥,还啃了半个馒头,配了点咸菜,胃口比之前好太多了。”

周大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哽咽,是紧绷数月骤然松弛的酸涩与欣喜。

“我爹特意让我给你打电话,告诉你,不用惦记他了。”

微风拂过树梢,残雨簌簌坠落,点点落在额头,微凉入心。

刘易紧绷多日的心弦,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我下周六过去复诊。”他轻声叮嘱,“刚恢复,千万别急着多动。每天稳步走几步即可,量力而行,切勿劳累。起身走动时身边一定要有人看着,别让叔单独行动。”

“好、好!我都记着!”

周大哥连连应声,又询问剩余人参药量、续药事宜。

刘易细细交代清楚,嘱他按原方续服,自己届时带新药过去,随后挂断电话。

他抱着古籍上楼,宿舍空无一人。

苏子陵去了课堂,陆星宇多半守在药圃。

一缕暖阳穿透半开的窗帘,在桌面铺出一道温柔的金色光带,安静又治愈。

刘易将厚重古籍轻轻摞在桌角,拉过椅子坐下。

翻开随身脉案笔记本,翻到空白新页。

页面上,他亲手绘制了老农近一个月的体温与身体状态曲线图。从最初持续低热、卧床难起、食不下咽,到渐渐退热、能坐卧进食,直至今日立春,独立移步、胃口渐开。

他握着笔,缓缓在曲线末尾落下一个清晰小点,一笔一划,写得郑重笃定:

立春。患者可自主移步五六步。食量增进。命门回暖,元气渐复。粥一碗,馒头半个。

字字沉稳,如同为这场漫长的生死拉锯,稳稳落下一枚希望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