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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中心什么都没有了。车灯扫过去,只有一片焦黑的碎石地面,和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深不见底,坑壁是焦黑色的,坑沿的碎石朝四面八方呈放射状散开,堆成一道矮坡。弹坑周围几十米内,连一截完整的砖墙都找不到,连一具完整的卡巴内尸体都看不到。什么都没剩下。
但在爆炸边缘,靠近城墙缺口内侧的废墟堆里,有一个卡巴内和残肢尸块堆成的小丘。小丘不高,大概到膝盖的位置,由几十具卡巴内和残肢堆在一起,有的还连着躯干,有的只剩下手臂和腿,有的是半截带着爪子的躯干。那些残肢压在一起,有的还在轻微抽搐,爪子偶尔抓一下旁边的碎块,但已经爬不起来了。小丘周围的碎石地面上洇着一层暗色的液体,是从那些残肢里渗出来的。
艾莉亚靠近小丘,感觉到了卡巴内的信号。灵能里那个微弱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在深处搏动的信号,从那些残肢下手。半履带车里的士兵跳下来,跟着她走到小丘旁边。
“翻开。”她说。
艾莉亚带着士兵们用工兵铲开始铲那些残肢。铲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湿闷的声响,像切进一块泡了很久的木头。残肢被铲起来,甩到一边,堆在旁边的空地上。有的残肢被铲断了,断口里流出暗色的液体,淌在碎石上,洇开一片。空气里的气味很重,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滤罐,也能闻到一股腐臭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又烂了很久。幸好大家都戴着防毒面具,不然加上这股气味,一定会让人吐出来。
铲到最底下,压着一个明显不一样的卡巴内。它被压在最。士兵们把压在上面的残肢搬开,把它拖出来,放在碎石地面上。它的皮肤和普通卡巴内不一样——普通卡巴内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像结了痂的旧伤口;这只的皮肤上满是开裂的纹路,纹路很密,纵横交错,从开裂的缝隙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皮肤脸也裂了,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里同样是暗红色的纹路。它被压在尸块堆的最底下,刚好躲过了爆炸的直接冲击和高温,但冲击波和震动还是把它震伤了,身上的裂缝比正常情况下更多,更深。
“这就是那个卡巴内瑞吧?”无名蹲在旁边,看着那张开裂的脸,猜测道。
艾莉亚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它,隔着防毒面具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它脸上收回来,朝士兵们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把周围散落的残肢清理干净,腾出一块空地。
“给它用白血浆。”她说。
“要给它用吗?”无名又问了一句。她从怀里摸出那三支试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艾莉亚。确实,白血浆只有三支。应该用在同志们抑制感染上。她顿了一下,把试管在掌心里轻轻搁了一下,“给它用……会不会浪费?”
艾莉亚看着地上那只正在尸化的卡巴内瑞,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到的是它能控制卡巴内的能力——如果这种能力可以被研究,被理解,被大规模应用,也许能找到对付其他卡巴内的办法。她需要样本,需要一个活着的、能研究的东西。她点点头。
无名不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白血浆,用指甲划开蜡封口,把针管准备好,蹲下来,把针头刺进那只卡巴内瑞的胸口,推进心脏的位置。活塞慢慢推下去,淡白色的液体流进心脏。它开始挣扎。全身开始抽搐,手臂和腿在碎石地面上乱蹬,爪子抓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的嘴张开了,从裂缝里露出暗红色的纹路,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漏风一样的嘶嘶声。抽搐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它猛地坐起来,上半身直起来,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瞳孔对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到。它坐了一拍,两拍,然后全身一软,倒下去,不动了。
无名把手从它胸口收回来,把空针管放在地上。艾莉亚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朝士兵们偏了一下头。“搬回去。小心,别碰到皮肤裂口。”
海门城的清剿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半履带车沿着主街推进,把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残存的建筑都过了一遍。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踩着碎石和灰烬,用刺刀挑开那些被压在梁柱尔能从碎石堆里刨出一两具完整的卡巴内尸体,蜷在角落里,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外表没有伤,但已经不动了。枪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越来越稀,最后彻底停了。尘云也在慢慢沉降,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颗粒落到地面上,把废墟盖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等到士兵们确认海门城里再没有活着的卡巴内,沙尘也沉降得差不多了,海门联军终于上来了。黑路走在最前面,防毒面具还扣在脸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废墟。茂狩跟在他旁边,手搭在刀柄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清裕走在他们身后,后膛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他们身后跟着联军的士兵们,从城墙缺口涌进来,三三两两地散在街道上,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停下来蹲在路边看那堵只剩半截的墙,有人站在弹坑边缘朝下看,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坑,看了好几拍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士兵们都很兴奋。有人站在废墟上,把枪举过头顶,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废墟之间弹了几下,被风吹散了。有人蹲在弹坑旁边,从坑沿捡起一块被高温烧成炭的骨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扔回坑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和旁边的战友互相拍着肩膀,拍得很重,拍一下,又拍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咧着嘴笑。有人从废墟里捡出一面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旗子,那原本是海门城城主的旗,被压在梁柱抖,旗面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然后他把旗子卷起来,夹在腋下,朝前走。
最重要的,是可以回去了。两年的远征,从越后出发,一路到海门驿,在海门城外面扎营扎了两年。两年里,他们打过卡巴内,守过阵地,挨过炮弹,饿过肚子,熬过冬夜,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两年的远征已经耗干了他们的热血,刚出发时的那股劲头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更沉的、更实在的东西——想回去。几天前又突然得知家乡告破,越后和信浓都被红军整编了,他们的家人不知道怎么样,他们的地不知道怎么样,他们的房子不知道怎么样。他们比谁现在都想回家。
艾莉亚站在半履带车旁边,看着联军士兵们从面前走过。她知道同志们也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自己也有——想回壁垒城,想回齐才身边。但她不能给他们答复。整编的命令还没下来,海门驿的归属还没定,联军的人怎么安置、什么时候能回去、回去之后是什么身份,这些都要等壁垒城的命令。她自己的归期也要等命令。她把目光从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脸上收回来,偏过头,朝苏斯洛夫看了一眼。苏斯洛夫站在她旁边,防毒面具挂在腰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接下来两天是漫长的。尤其对于黑路等人。
海门驿的临时指挥所设在城墙内侧一栋半塌的砖房里,屋顶被炮弹削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撑着,着海门城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铅笔标记,但他已经两天没有动过那些标记了。茂狩坐在他旁边,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剥落的漆面。清裕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翻来覆去地转。云母坐在角落里,桃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歪着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矿场高地的碎石坡面,坡面上有哨兵在来回走。
对别人来说,电报是迫不及待的东西。联军的士兵们每天聚在指挥所外面,等着看有没有消息,但对于黑路几人来说,那封电报就是判决书。电报里会写什么,他们猜了两天。整编后保留原职还是撤职查办,回越后还是留在海门驿,领军饷还是发配劳改,每一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该来的总会来。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艾莉亚接到报告,电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