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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哪沾上的不重要。”
陆归远把衣袖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
“重要的是,这笔账现在记在我的名下。三十倍的保银。你今天只要让霍沉舟开枪放了我的血,这具肉身就算是毁损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毁损当铺的抵押物。傅老板,你猜钱记当铺的黑水,是先淹你这盏引魂灯,还是先淹老头后堂那个活祖宗?”
傅铮死死盯着陆归远。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忌惮和算计。他在衡量陆归远这句话的真实性。
当铺的规矩,走阴行当里没人敢碰。
如果陆归远身上真的背着大清龙脉的死当因果,那今天晚上的放血局,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找死。
“你在诈我。”
傅铮咬着牙,把引魂灯重新提了出来。
“当铺的死账要挂因果,必须要有凭证。你拿不出当票,那条水线就是你用南洋障眼法画上去的!”
他转头看向霍沉舟,声音陡然拔高。
“开枪!他身上根本没有煞气,他在拖延时间!阵法一过子时就失效了!”
霍沉舟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
手指下意识地在扳机上扣紧。
咔哒。
撞针击发前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被无限放大。
“少爷......我没得选。”
霍沉舟的眼眶红了,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我把命给你。你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手指狠狠往下压。
没有枪声。
只有一声沉闷的、类似于骨头断裂的闷响。
咔嚓!
霍沉舟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陆归远并没有躲避。在撞针击发的瞬间,陆归远直接用左手的大拇指,死死堵住了勃朗宁的枪管!
子弹在枪膛内炸开。
没有射出枪管,巨大的膛压直接把枪管炸裂。
碎裂的钢铁破片瞬间崩飞。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惨叫,握枪的右手被炸飞的破片直接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出来,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陆归远的左手,却完好无损。
那条印在脉门上的黑色水线,在枪膛炸裂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气,把炸膛的冲击力全部吸收了。
当铺的规则判定生效了。
有人试图毁损“赎当人”的肉身,黑水烙印自动护主。
“你看。”
陆归远甩了甩左手,把掌心里的一点火药渣子拍掉。
“我说了,你这拿枪的姿势不对。容易伤着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台阶上已经完全呆滞的傅铮。
“傅老板,现在信了吗?”
傅铮握着引魂灯的手骨节发青。他亲眼看到了当铺黑水的防御规则。那绝对不是什么障眼法。
陆归远身上,真的背着连通钱记当铺最高规则的死账!
“你到底是谁?”
傅铮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十六岁的陆归远,绝不可能有这种心性和手段。
“我是你十六年后,花钱请来看戏的看客。”
陆归远没理会傅铮的质问。
他转身,一把抓住霍沉舟还在流血的右手。
“疼吗?”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手背上那道翻卷的皮肉。
“疼就对了。以后记着,别人的命不需要你拿自己的皮去换。”
他强行把手伸进霍沉舟破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了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张霍沉舟准备用来换命的死当当票。
上面已经写好了霍沉舟的名字,就差最后按个血手印。
当着傅铮的面,陆归远两根手指发力,直接把那张当票撕成了两半。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雪夜里比枪声还要刺耳。
“你疯了!”
霍沉舟顾不上手上的剧痛,扑上来想抢回碎纸片。
“当票撕了,谁替你挡食骨蛊的煞气?老头会杀了你的!”
“煞气?”
陆归远把碎纸片扔在雪地里,任由风把它们吹散。
“那点破玩意儿,老子在上头嚼着吃了十年,早吃腻了。”
他用沾着霍沉舟鲜血的手指,在自己月白色的夹袍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傅铮和霍沉舟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陆归远直接扯开了夹袍的衣襟。
露出贴身穿着的一件白色单衣。
单衣的胸口位置,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傅老板。”
陆归远指着自己的心口。
“回去告诉老头。他种在陆归鸿肚子里的那个活祖宗,今晚恐怕得断顿了。”
“我这颗心头血,现在挂在钱记当铺的账上。他敢抽一滴,我就敢让黑水把整个陆家大宅给淹了。”
傅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满手是血的霍沉舟,又看了一眼油盐不进的陆归远。
局势彻底脱轨了。
引魂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好。陆大少爷真是深藏不露。”
傅铮权衡了利弊。在没有摸清陆归远底细之前,他绝对不敢用自己的命去碰当铺的死账。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归远左手腕上的那条水线。
“今晚的戏,唱不下去了。但陆爷那边的账,少爷你得自己去平。”
傅铮提着引魂灯,转身走进了风雪里。走得很干脆。
这才是十六年前那个没有被大清龙脉死气污染、纯靠脑子算计的傅老板。趋利避害,绝不恋战。
院子里只剩下陆归远和霍沉舟两个人。
雪越下越大。
霍沉舟捂着右手,呆呆地看着陆归远。
“少爷......你刚才说,十六年后?”
霍沉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炸裂的枪管,被撕碎的当票,还有傅铮退走的背影。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十六年的人生认知。
陆归远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变成后来那个疯子的青年。
瞎老李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此刻在脑子里彻底清晰起来。
“有人花了重金,在当铺里给您买了个加急的票。”
上一世,在奉天火车站地下,霍沉舟的原装肉身(恶魂)被当铺黑水融化。
而一直缩在陆归远骨头缝里的那半个善魂,在躯壳崩溃的最后一秒,用自己仅剩的所有南洋本源作为筹码,强行引动了钱记当铺的“时间回溯”规则。
那半个残魂,用彻底灰飞烟灭的代价,给陆归远买了一张回到十六年前的单程票。
所以,现在的霍沉舟,不是裂开的。
他的灵魂是完整的。那个会为了大局算计的恶,和那个只会喊少爷的善,全都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霍沉舟。”
陆归远看着他。
“当铺的票很贵。这笔账,我替你记下了。”
他把夹袍的衣襟重新扣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走吧。”
陆归远越过霍沉舟,往祠堂后院走去。
“去哪?”霍沉舟下意识地问。
“去后堂。”
陆归远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头不是在后堂熬药引子吗?他既然那么心疼陆归鸿肚子里那个活祖宗,做儿子的,总得去给他添把火。”
陆归远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十六年前的局,现在换他来坐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