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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腊月飞雪的死账,十六年前的枪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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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子混着风,直愣愣地往脖颈子里灌。

冷。

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真实体温流失。不是太岁死气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阴寒,而是北平城腊月天实打实的低气温。

陆归远跪在雪地里。

膝盖底下垫着祠堂外院的青石板。冰碴子硌着髌骨,疼得十分真切。

他试着张了一下左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完好无损。没有折成钝角,也没有被杀猪刀扎穿的贯穿伤。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夹袍,料子上绣着竹叶纹,连个褶子都没有。

没有太岁母体。

没有被当铺黑水腐蚀的血洞。

这是一具十六岁那年,干干净净、连道疤都没留下的原装肉身。

但陆归远的视线,最后停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在脉门正中央,皮肉底下透出一条像头发丝一样细的黑色水线。

钱记当铺的死账烙印。

他确实没死透。奉天火车站地下那个顺时针倒转的青铜表盘,加上瞎老李那句神神叨叨的“有人花了重金买票”,硬生生把他从死局里拽了出来。

把他扔回了十六年前,这个改变了他和霍沉舟一辈子命运的大雪夜。

“少爷......对不住了。”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被冻得发飘的声音。

陆归远抬起头。

十六年前的霍沉舟。

没有穿督军府那套笔挺的军装,也没有披着那张用南洋邪术缝合的皮。他现在只穿了一件领口磨破的旧棉袄,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霍沉舟双手端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枪口正对着陆归远的心口。

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枪管里的撞针机括都跟着发出咔哒咔哒的细碎动静。

他扣不下扳机。

“你这拿枪的姿势不对。”

陆归远开口。

嗓音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吐出来的词汇却透着在地下滚过十年的阴损。

霍沉舟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眼前这个从小被养在温室里的陆家大少爷,在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会求饶,或者会痛骂他这个不知恩图报的乞丐。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评价。

陆归远单手撑着铺满雪的青石板,从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处的布料早就被雪水浸透,贴在腿上又湿又沉。他没去拍打身上的雪,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

“枪把要握实,食指第一关节扣在扳机上。你这么端着,后坐力能直接把你的虎口震裂。”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那张布满惊惶的脸,嘴角的肌肉扯动了一下。

“另外。”

“你兜里揣着的那张当票,先别急着画押。”

这话落地。

霍沉舟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唰地一下失了血色。

他的左手本能地往棉袄内侧的口袋捂了一下,随即又像触电一样弹开。端着枪的双手抖得更加厉害,枪口几乎要顶到陆归远的鼻尖上。

“少爷......你......”

他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换魂局。死当命格。

这是他跟傅老板在暗地里达成的交易。也是他为了保住陆归远的命,准备一个人扛下的烂账。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傅铮,全天下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兜里有当票。”

陆归远抬起右手,一把握住了那根冰凉的枪管。

“我还知道,你在当票上写的代偿人是你自己,赎当人是我。你是想在这开一枪,打穿我的心头血,然后顺理成章地用这笔死当账目,把你的原装肉身沉到奉天火车站底下,去给老头养那三十万阴兵。”

他把枪管一点点往下压,直接抵在自己月白色夹袍的心口位置。

“你连裂魂术的起手式都掐好了,对吧?”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乱了节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极其陌生的陆归远,只觉得后脊梁骨上爬满了蚂蚁。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少年的清澈,也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一种在死人堆里滚烂了、把所有底牌都翻开来看的死寂。

“少爷......你中邪了?”

霍沉舟咬着牙,拼命想把枪抽回来。

抽不动。

陆归远十六岁的壳子虽然没有后来在屠宰场练出来的那把子力气,但他握枪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卡死了勃朗宁退弹壳的卡槽。

“中邪?”

陆归远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是去钱记当铺的后井里度了个假。刚结完账回来。”

他没松手,反而更近了一步。

“霍沉舟,我教教你这笔账该怎么算。”

陆归远用空着的左手,点了点自己脉门上那条黑色的水线。

“老头为了养陆归鸿肚子里那个活祖宗,把大清龙脉当进了钱记当铺。保银三十倍的赔偿,这笔死账现在挂在我的名下。你如果今晚在这里画押,把你的命格当出去替我代偿......”

他盯着霍沉舟的眼睛。

“当铺的底层规则逻辑就会发生冲突。双重赎当人的死局一成立,三十万阴魂的黑水就会直接倒灌进这间祠堂。老头会死,傅铮会死,你我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霍沉舟听不懂什么双重赎当人,也听不懂活祖宗。

但他听懂了当铺黑水这四个字。

那是走阴行当里最狠的索命符。

“不可能......傅老板说,只要换了魂,我就能替你把南洋煞气全背走......”

霍沉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开始往祠堂后院的月亮门那边瞟。

有人在等他开枪。

“十六年前的空城计,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陆归远松开握着枪管的手,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

“傅铮要的根本不是你替我背煞气。他要的是抽干我的心头血,去浇灌陆归鸿。他要的是你这具懂南洋降头术的肉身,去给他当地下阵眼。”

就在这时。

祠堂后院的月亮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皮鞋踩雪声。

嘎吱。嘎吱。

“霍兄弟,时候不早了。”

一个披着黑貂皮大衣、手里提着一盏铜皮引魂灯的年轻男人,从风雪里走了出来。

十六年前的傅铮。

没有留着后来那种彰显身份的八字胡,眼角也没有那道刀疤。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狠的书卷气。

他手里的那盏引魂灯,灯芯燃烧着一团幽绿色的火苗,把周围的雪地照得惨绿一片。

“陆大少爷体内的食骨蛊马上就要压不住了。你这一枪如果不帮他放血,他撑不过今晚子时。”

傅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他的视线在陆归远完好无损的胸口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枪声早该响了。

“傅老板。”

陆归远转过身,直面台阶上的傅铮。

“大雪天提着引魂灯出门,也不怕风把灯芯吹灭了。那可是用陆家祖坟里九代先人的骨殖熬出来的灯油,洒了一滴,你得磕多少个头才能赔得起?”

傅铮提着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张一贯挂着伪善笑容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引魂灯的灯油配方,是他花重金从南洋买来的绝密。连陆镇海那个老狐狸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从不出门的陆家大少爷,怎么会一口叫破?

“大少爷烧糊涂了。”

傅铮很快调整了表情,把引魂灯往大衣底下藏了藏。

“陆爷在后堂等急了。霍兄弟,动手吧。换魂的法阵我已经布好了,只要放了血,你们俩的命都能保住。”

他在催。

甚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不会开枪的。”

陆归远不仅没躲,反而倒退着走了两步,后背直接撞在霍沉舟手里的枪口上。

“傅老板。你在这摆着引魂灯,老头在后堂熬着心头血的药引子。你们俩合伙搭的这个台子,戏文写得挺好,就是少算了一笔进项。”

陆归远抬起左手,把衣袖往上捋了捋。

露出脉门上那条黑色的水线。

“认识这东西吗?”

傅铮的视线落在陆归远的手腕上。看清那条水线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步。

皮鞋踩在台阶的冰面上,险些滑倒。

“钱记当铺的死当烙印?!”

傅铮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你从哪沾上的这东西?这不可能!大清龙脉的当票在长白山,你连陆家大门都没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