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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被尸油泡得发白的嘴唇,在火光中缓慢地开合了两下。
没有声音。
连气流都没有。
但陆归远看懂了。
那是他们十年前在雪夜,霍沉舟推开他,替他挡下军阀那颗枪子时,说的最后两个字。
口型一模一样。
“走啊。”
咔嚓。
怪物那条挡在前面的手臂,彻底被绿火烧断。
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水,直接塌陷在泥水里。
只留下一截被烧得焦黑的指骨,顺着水流滚落,轻轻磕在陆归远脚边的青石板上。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截指骨。
胸口那个空洞里突然卷起一阵刀绞般的剧痛,生魂的边缘像被狂风撕扯的纸钱,大片大片地开始崩解。
撑不住了。
大清龙脉的死账反噬,加上傅铮分魂爆炸的余波,已经把他的生魂逼到了绝路。
“要饭的。”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句漏风的沙哑呢喃。
他弯下腰,用那只快要维持不住形状的纯黑色鬼手,一把捞起地上的那截焦黑指骨,死死攥在掌心。
随后。
他猛地转过身,左手直接拍在原装肉身眉心的黑舌钉上。
“给老子开!”
当铺死气疯狂灌入黑舌钉。
那枚镇压了肉身十年的钉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硬生生从眉骨里弹了出来。
肉身紧闭的双眼,眼皮底下突然眼球剧烈滚动。
陆归远没有任何犹豫。
残破的生魂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顺着眉心的血洞,一头扎进了这具沉睡了十年的壳子里。
砰。
生魂入体的瞬间。
一种久违的、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拖拽感,直接将陆归远的意识拉进了无尽的深渊。
十年的空窗期。
这具肉身早已经习惯了冰窖和死气。突然灌入生魂,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正在疯狂地搅动。
“咳——”
太师椅上的肉身猛地弹坐起来。
陆归远睁开眼。
视线一片血红。眼角的毛细血管因为极度的压迫感纷纷爆裂,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痛觉。
真实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痛觉,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具壳子不对劲!
陆归远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恢复。
扑通。扑通。
那是属于活人的节奏。
但就在这心跳的间隙里。
他的骨髓深处,竟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截然不同的律动!
吧嗒。吧嗒。
就像是有某种滑腻的软体动物,正趴在他的脊椎骨上,顺着骨髓液的流向,贪婪地吸吮着。
陆归远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因为痛楚而弯曲的脊背,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原本因为爆炸而灼热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闭上眼,把刚刚稳固的意识强行沉入内视。
顺着那股诡异的律动,他的意识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脊椎最底端的尾骨处。
那里的骨髓,不是鲜红色的。
而是一团呈现出暗紫色的、半透明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血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根类似于婴儿脐带一样的东西。
这根脐带,死死扎根在他的骨髓里,甚至已经和他的神经末梢长在了一起。
太岁脐带!
陆归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刮过识海。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关于太岁母体的秘密。霍沉舟当年在天桥底下,把从陆镇海那里偷来的太岁核心藏在了哪里?
那狗东西没有藏在自己身上。
他把太岁脐带,锁在了陆归远的骨髓里!
让陆归远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新的太岁母体!
傅铮这十年来把这具肉身当成压床镇物,每天喂十全大补汤,根本不是为了压制死气。他是在用陆家大少爷的壳子,温养这根太岁脐带!
陆归远的意识死死盯着那团暗紫色的肉瘤。
就在这时。
肉瘤表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嘴。
而是一个极其平整的切口。
切口里面,包裹着一张被叠成方块的黄色符纸。
符纸的边缘已经完全被太岁的怨气染成了黑色。但正中间,却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其刺眼的当铺印记。
那是钱记当铺的死当印记。
陆归远的意识凑近那张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在接触到陆归远生魂气息的瞬间,亮起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上面的字迹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死当:陆沉舟命格一份。”
“借款人:霍沉舟。”
而在符纸的最底端,那个应该写着赎当人名字的地方。
赫然写着三个字。
“赎当人:陆归远。”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
督军府西跨院的暴雨还在下。
废墟里,傅铮那具只剩半截的水银身体还在抽搐。
陆归远慢慢摊开左手。
掌心里,那截从怪物身上捡回来的焦黑指骨,正安静地躺在皮肤上。
指骨的表面,随着他骨髓里太岁脐带的律动,竟然一点点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要饭的。”
陆归远盯着那截指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
“你他妈十年前,就把老子算计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死无对证的烂账。
霍沉舟把自己的命格当给了当铺,换了陆归远活命。但他把赎当人的名字写了陆归远,又把当票藏在了太岁脐带里,锁进了陆归远的骨髓!
只要陆归远还活着。
这笔账,钱记当铺就永远断不了!
霍沉舟的真魂在长白山是烧尽了。
但他把自己的因果,硬生生焊死在了陆归远的命盘上。
陆归远握紧那截指骨,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十年的沉睡,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水就自动向两边退开。
他走到废墟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傅铮。
傅铮那张缝合脸已经彻底毁容,水银从眼眶里流出来,糊住了大半个下巴。
“你......你没死......”
傅铮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托你的福,没死成。”
陆归远抬起右脚,军靴带起一滩泥水,直接踩在傅铮那张缝合脸上。
力道大得直接把傅铮的后脑勺踩进了泥坑里。
“你把我的肉身带在身边,养了十年的太岁脐带。现在,果子熟了。”
陆归远俯下身,纯黑色的鬼手一把揪住傅铮残存的衣领,将他上半截身子提了起来。
“大清龙脉的死账,老子收了。但你欠霍沉舟的那张皮,今天,必须剥下来。”
陆归远左手掌心那截焦黑的指骨,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骨髓深处的太岁脐带,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一条暗紫色的触手,直接穿透了陆归远的掌心,顺着指骨的方向,狠狠扎进了傅铮残破的胸膛。
“呃——!”
傅铮双眼暴突。
那条触手没有吸血,而是像一把极其精准的剔骨刀,顺着傅铮的皮肉肌理,开始一点点剥离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皮。
“这是你欠他的。”
陆归远看着那张逐渐脱落的人皮,眼神里的死寂彻底化作了滔天的业火。
“剥完你的皮,老子就去钱记当铺,砸了他们的招牌,把这要饭的魂......一寸一寸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