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谁家的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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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边,一处歇脚点。轮声先到。木轮碾在干土上,一声一声,间隔不匀;尘起来的时候,车还在道弯那头,看不着,只能先听着。路两边是枯黄的草,风把尘往土台这边带,带过来一股干土味。

这片土台,是走这道的人落脚的地方。台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剩着半截旧牌子,断口发黑,字叫雨浇得认不出。土台上搁着几只豁口的碗,一只桶翻扣着。道口离土台几十步,枯树立在道口边上。歇脚的人到了,就坐这一片树影。

老汉蹲在树影里削木楔,削两下,把木楔在手里转个面。土台那头蹲着个人,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出过声;他蹲的地方正对着道口,半晌没挪。

车露出头。车篷塌了半边,塌的那边拿绳绑了一道,勒得那块布起了毛;车斗里压着几只麻袋。赶车的坐在车斗边上,一只脚垂着点地,点一下收一下,点了七八下,才跳下车。老汉手上的刀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落地的时候,赶车的膝盖一软,撑了一下车帮才站稳。水壶挂在车帮的钩子上,他摘了两下才摘下来,拎着往土台走,一路没看路,看的是土台上的人。

后生从车斗里跳下来,落地先蹲了一下,直起身拍裤腿,拍了拍没拍净,不拍了。他往土台边走,绕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捞起一只碗。老汉没抬头,手没停。

赶车的灌了口水,灌得急,水从嘴角漏了一道;他拿手背一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西边出了台机器。”后生看了他一下,才接话:“啥机器?”“会走路的。”赶车的把水壶往土台上一搁。

老汉停住手,没再动刀。过了一息,他又把刀落下去,方向变了。原来顺着纹削,这会儿横着削,削下来一片厚的。

后生追着问,赶车的把听来的往外倒:“铁的,有腿,自己会走。”末了补一句:“上头的册子上,还给它单记了一笔。”“道上都在说这个,”他又说,“从西边一路传过来,我这一道就没断过。”后生问:“传这么远?”赶车的说:“话又不用轮子,它比我先到。”后生还问:“那它听谁的?”赶车的说:“别问我。我要是见着了,就不跟你们说听来的了。”后生说:“那你信不信?”赶车的说:“我信纸。”

“道上说它拉车。”赶车的说。“拉磨吧。”老汉手下没停。“拉磨的得有人牵,它自己走。”赶车的说。老汉张了张嘴,没接上,把木楔翻了个面,接着削,这回削得慢,削下来的那片没看,落在脚边。这些话,都是听来的。

后来,赶车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按在膝盖上。纸角磨得发软。后生凑过去,先看了看赶车的;赶车的没拦,后生才凑近看。纸上就一行:西边,五十四。后生看完抬头,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一行。他把那行念了出来,土台上的人都看过来。后生问:“就这一个数?”赶车的说:“就这一个数。多一个字都没有。”“别的点呢?”老汉问。“旁的几个点挤一张。它单占一页。”赶车的说。

“这纸哪来的。”后生问。“道上递的。”“谁递的?”“不认识。”“不认识你也收?”赶车的把纸收进怀里,按了一下胸口:“就这一张。”后生问:“上头记它干啥?”赶车的说:“那是上头的事。”后生还要张嘴,赶车的已经扭头看车去了。

赶车的又灌了一口,正往回拧盖。土台那头,袖着手的人抬起头。“我见过。”他说,声音不大。拧盖的手停住了,后生张着的嘴合上了,土台上静下来,谁都没动,老汉的刀也停了。

“铁的。”袖手的说。后生没接,等他往下说。“有腿。”他伸手比了一下,比在自己膝盖高的地方,往下一按。“没人推。自己走。”